新朝的天下
公元9年,王莽取代西汉,建立新朝。汉家的天下,从高祖刘邦传下来,到这里断了。
王莽当了皇帝,一心要改制。他推行“王田”“私属”,又立“五均”“六筦”等一套新章程。条文一道接一道,百姓的日子却一年比一年难。改来改去,穷人没得着好处,有田有势的豪族被损了利益,心里也不痛快。朝廷压榨得狠,偏偏又赶上接连的天灾,田里收不上粮,锅里见不着米,农民走投无路。
火没有先从长安烧起,而是先从最穷的地方冒了烟。南边的荆州,东边的山东,各有一伙人被饥饿逼得拿起了家伙。南边的叫绿林军,东边的叫赤眉军。
这个故事里有三拨人。一拨是挖野荸荠的饥民,一拨是泰山脚下不识字的樊崇和他的弟兄,还有一拨是南阳一对姓刘的兄弟,他们是汉高祖的后人,只是此刻还守着南阳的田产。后来这几股力量一南一北,把新朝的江山撼得摇晃起来。故事,先从南边的一片沼泽说起。
野荸荠引出的绿林山
天凤四年(公元17年),荆州(今河南南部、湖北中部、湖南西部)闹饥荒。田里没有收成,饥民只好涌进沼泽地,挖野荸荠充饥。
人多,野荸荠少。这个抢一把,那个夺一块,沼泽边吵成一团,眼看就要动手。
这时,有两个人站了出来。一个叫王匡,一个叫王凤,是新市(今湖北京山东北)有名望的人。他们挡在人群中间说:“都是饿肚子的人,再争下去,谁也吃不饱。”一句话,吵声低了下去。大家服气,公推两人当首领。
首领有了,路还得有。留在沼泽边是饿死,不如占个山头求活。王匡、王凤把饥民拢到一起,一下聚起几百人,还有些逃亡的囚犯也来投奔。他们占了绿林山(今湖北京山大洪山)做根据地,把附近的乡村一个个攻下来。因占了这座山,世人称他们绿林军。不到几个月,队伍涨到七八千人。饥民成了兵,山寨成了营,这支队伍从此有了模样。
新朝的官府坐不住了。官府的算盘打得精:山上不过是一群饿汉,两万官兵压上去,一口就能吞下。王莽果然派了两万官兵上山围剿。没想到一仗下来,官兵被打得大败而逃。
绿林军趁势攻下几座县城,打开监狱,放出囚犯;官仓里的粮食,一部分分给当地穷人,大部分运回绿林山。穷人听说有人开仓,成群结队往山上赶,队伍很快涨到五万多。
莒县起事的樊崇
就在绿林山人声鼎沸的时候,东边的山东也冒了烟。天凤五年(公元18年),琅琊人樊崇带着一百多人,在莒县(今山东莒县)起事,以泰山为根据地,同官府周旋。
这支队伍有些怪。大多数人不识字,没有文书,没有旌旗,号令全凭一张嘴传。官也简单,最高的叫“三老”,其次叫“从事”,这些名号,都是借用汉朝乡里小官的旧称。彼此之间,以“巨人”相称。规矩不多,却够硬:“杀人者死,伤人及盗者抵罪。”
没文书、没旌旗,看着不成气候,可人心拢得住。那几年,青、徐两州的百姓大多丢下家乡逃荒,老弱倒在路边,壮年人只好投进这支队伍。不到一年,队伍就有了一万多人。
一南一北,两支饥民的队伍都站稳了脚跟。王莽案头的急报,一份比一份沉。可真正的硬仗,还在后头。
瘟疫之后兵分两路
绿林山上人越聚越多,麻烦也跟着来了。五万多人挤在山里,吃住都在一处,偏偏这一带闹起了瘟疫。起义将士病死很多,躺倒的人一片接一片。
再守在山上,不等官兵来攻,队伍自己先垮了。王匡等人商量下来,决定拆开队伍,分路出山。一路称新市兵,一路称下江兵。从此,绿林的火星撒向四方,落在哪里,哪里就有人添柴。
南阳刘家的两兄弟
火星落到南阳一带,那里住着刘縯、刘秀两兄弟。
论出身,他们是汉高祖刘邦的九世孙。论家底,他们是南阳拥有大片土地的豪族。哥哥刘縯胸有大志,弟弟刘秀沉稳,遇事肯多想一层。按理说,这样的人家衣食无忧,最盼天下太平。可王莽夺了汉家江山,把刘氏宗室排在一边,又推行“王田”“私属”“五均”“六筦”,地主的利益也跟着受损。江山丢了,田产又不稳,这笔账越算越憋屈。
刘縯对弟弟说:“新朝不给咱们活路,干等着,只有挨刀的份。”
兄弟俩拿定主意,联络族人和各路豪杰,暗中备下人马。
地皇三年(公元22年)十月,刘縯在舂陵(今湖北枣阳南)起兵,兄弟俩又在宛(今河南南阳)、新野(今河南新野)一带举事。这支人马多是地主家的子弟和族人,约七八千人,号称“舂陵兵”。
同是造反,来路却大不一样。绿林山上是饿肚子的穷人,舂陵兵里是有田有势的豪族。两股人心思不同,往后能不能拧成一股绳,谁也说不准。
十万官军撞上赤眉
南边热闹,东边的樊崇更让王莽坐立不安。这一年,王莽派太师王匡、更始将军廉丹,率十万大军从长安出发,去镇压樊崇的义军。这个王匡,同绿林山的王匡只是重名,别弄混了。
十万对一伙不识字的饥民,官军心里踏实得很。太师王匡一路只管催着往前赶,全没把对手放在眼里。没想到,这一冒进,吃了大亏。一场大仗打下来,官军大败。廉丹和部下汝云、王隆等二十多名将领被击毙,王匡仓皇逃走。
这一仗,义军还留下了一个名号。两军杀在一处,为了同官军区别开,义军把自己的眉毛染成红色。红眉毛一抹,这支队伍有了自己的记号。此后,人们便叫他们“赤眉军”。
十万大军竟被一伙不识字的饥民打垮,新朝的威风折了一大截。
南边,新市兵、下江兵、舂陵兵各占一方。东边,赤眉军的名号已经传开。几股人马各打各的旗号,冲着的却是同一个对头。可人一多,新的难题就来了:这天下,到底该由谁来领头?
二月初一立更始
公元23年二月初一,新市、下江、平林、舂陵各路义军聚到一处,正式推举刘玄当了皇帝。国号仍叫“汉”,年号定为“更始”。
新市兵、下江兵从绿林山出来,舂陵兵是刘縯、刘秀兄弟的人马,平林的队伍也赶来入伙。几路人马脾气各异,却有一个共同的对头。从舂陵起兵到这天,不到半年,义军的声势涨得比谁都快。
领头的人选,各路首领议了又议,意见并不一致。最后,众人公推刘玄。
更始,就是除旧布新的意思。会上有人说:“新朝夺了汉家天下,咱们就举汉家的旗,百姓才肯跟。”王莽当年把刘氏宗室排在一边,如今义军偏偏扶起一位姓刘的皇帝,这一招正打在他的软处。
这面旗一竖,各路人马总算有了共同的名分。可名分有了,心思却未必齐。穷人图的是一口饭,豪族盼的是自家的田产,两头的账,往后还得慢慢算。
新朝倒了,天下没完
王莽的新朝,早被几路义军啃得千疮百孔。南边有绿林、舂陵,东边有赤眉。十万大军折在红眉毛手里,朝廷的底气泄了个干净。
这一年,绿林军拥戴的更始皇帝刘玄攻入长安(今陕西西安)。都城一破,王莽的新朝就此灭亡。城里的百姓挤在街头张望,盼的是从此换个太平世道。
回头一数:公元9年,王莽取代西汉,建起新朝;公元23年,新朝覆灭。再往前推,公元17年,荆州的饥民还在沼泽里挖野荸荠充饥。从野荸荠到长安城,前后不过六年。天灾加上压榨,逼得人走投无路。人一多,山林里的火星,就成了烧遍天下的野火。
可新朝倒了,乱局并没有跟着结束。刘玄坐进了长安,东边那支红眉毛的队伍,也盯上了这座都城。
赤眉军这时已今非昔比。起初他们没有文书旌旗,只凭“杀人者死,伤人及盗者抵罪”这句话约束,如今人马壮大,缺的是一个名分。
于是,他们拥立刘氏后裔刘盆子为帝,徐宣当了丞相。
轮到樊崇,他摆了摆手:“我不识字,丞相的担子,你来挑。”最后,他只当了御史大夫。
红眉毛的落幕
随后,赤眉军也攻入了长安。起初,刘玄被封为长沙王,保住了性命。谁知后来赤眉对他猜忌日深,终于下了杀手。当初一同反对王莽的两路人马,终究成了对头。
靠几句口头规矩聚起来的队伍,能攻城,却不擅长守城。赤眉军没能在关中立住脚跟,只得离开长安,另寻出路。
等着他们的,是刘秀的军队。公元27年,在崤(今河南洛宁)和宜阳,赤眉军再次败在刘秀军冯异手下。
仗打到这个份上,有人劝樊崇:“再拼下去,不过是白白送命。”樊崇沉默了好一阵,终于点了头。他只得投降,后来事情败露,终究没能保住性命。
从公元17年荆州闹饥荒,到公元27年赤眉兵败,整整十年。这十年里,新朝亡了,更始帝没了,红眉毛的队伍也散了。兵戈不息,苦的还是百姓。他们盼了十年,盼的不过是一块能种田的地,一个不挨饿的年头。
这一路打下来,绿林和赤眉把王莽推下了台,自己却没能坐稳天下。
最后站在场上的,竟是当年那个遇事肯多想一层的南阳弟弟。他是汉高祖刘邦的九世孙,手下的人马,正是刚刚击败赤眉的刘秀军。可一个豪族子弟,凭什么从乱局里脱身,又凭什么让天下人重新信服汉家的名号?这个故事,得从刘秀自己说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