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故事屋
浏阳来的年轻人
1865年，湖南浏阳（今湖南浏阳）一户官宦人家添了个男孩，取名谭嗣同，字复生。父亲谭继洵后来做到湖北巡抚，指望儿子读书中举，规规矩矩往上走。谭嗣同书读得好，脾气却野：爱骑马，爱打抱不平，十几岁起跟着家人辗转直隶、甘肃、陕西、湖南，一路走一路看。他看到的不光是山河，还有荒村、饥民、抽大烟的兵丁、在码头上横行的洋船。他喜欢结交江湖上的人，也肯替旁人出头。
那时的大清刚把太平天国压下去，身上还带着伤，又挨了洋人的打。通商口岸一个接一个开，银子一年一年往外流。办洋务的官员造枪炮、开工厂，口号喊得响，官场的规矩却一点没动。谭嗣同三十岁前后写了一部《仁学》，话说得极狠：纲常名教是吃人的罗网，君主要是害民，就不配称君。这书没处印，只在朋友之间传抄。他在书里问：这样的天下，凭什么让人甘心？
甲午之后
1894年，日本打上门来。第二年《马关条约》签订，割地赔款，举国哗然。
1895年，康有为、梁启超在北京发动公车上书，上千举人联名，请朝廷变法，被挡了回去。挡回去就换个法子：办报、立会、开学堂，一件一件慢慢磨。1897年冬，德国出兵强占胶州湾（今山东青岛一带），列强跟着伸手，划定势力范围，中国眼看要被一块一块分掉。到这一步，连原先不吭声的人也急了：会馆里的读书人骂朝廷无用，商人算着赔款摊到自己头上多少，做官的先把家眷往乡下送。
1898年1月29日，康有为上《应诏统筹全局折》，话说得直白：能变则全，不变则亡。光绪皇帝看了动心。4月，康有为、梁启超在北京发起保国会，士人奔走相告，也有人骂他们乱臣贼子。这时谭嗣同在湖南办时务学堂、开南学会，同梁启超、唐才常一班人日夜议论，讲民权，讲变法，讲得守旧绅士坐不住。有人劝他收敛些，他说：不做事，活着做什么。
明定国是
1898年6月11日，光绪皇帝颁下“明定国是”诏书，变法正式开场。
诏令一条接一条：废八股，办学堂，奖励工商，裁撤闲散衙门，练新式军队。读书人拍手，旧官僚咬牙。有人把诏书看了又看，转头就去托人说情，想把裁掉的位子保住。真正肯办事的人少，等着看笑话的人多。光绪手里没有兵，没有钱，身边也没有几个自己人，能用的多是些年轻官。
9月5日，光绪给谭嗣同、杨锐、刘光第、林旭四人四品卿衔，派进军机处当章京。四个人年纪都轻，却握着起草谕旨的笔。军机处历来由老臣把持，新人一进去，老人们心里就凉了半截：皇上这是要甩开我们另起炉灶。
从6月11日算到这时，还不到一百天。紫禁城里的皇帝在赶日子，颐和园里的慈禧太后也没闲着。直隶总督荣禄掌着京畿的兵，宫里的风声，一天紧过一天。
颐和园里的风向
军机处的新章京上任没几天，京城的官场就分成了两拨。一拨往紫禁城跑，递条陈，谈学堂、铁路、矿务；一拨往颐和园跑，跪在慈禧太后跟前哭，说皇上身边围了一群乱臣，祖宗的家法要败光了。
9月15日，光绪皇帝召见杨锐，交给他一道密诏，要他同林旭、谭嗣同、刘光第一道从速筹商。筹商什么？筹商一个皇帝自己都说不出口的难题：太后和满朝旧臣挡在变法前头，他手里无一兵一卒。杨锐捧着诏书出来，脸色发白。几个人关起门来议，议到夜深，谁也说不出兵从哪里来。
可就在这时，风声从颐和园传出来：太后要在秋天带着皇帝去天津阅兵。天津是谁的地盘？直隶总督荣禄，太后的心腹，京畿的兵都在他手上。这一趟阅兵，明面上是看操，暗地里能做什么，京里人心里都在打鼓。
深夜访袁
思来想去，他们把眼睛落在了一个人身上——袁世凯。
袁世凯在天津小站练新军，手上有几千练得很精的兵，人也去过朝鲜，见过仗。维新的人跟他打过交道，觉得他口头开通，可以一用。9月18日深夜，谭嗣同没有带随从，一个人摸到袁世凯在北京的寓所。
屋里灯亮着。谭嗣同把话挑明：荣禄是顽固之首，太后与荣禄要废掉皇上，请袁公带兵入京，诛杀荣禄，护卫皇上。袁世凯没有立刻点头，也没有一口回绝。他先说兵械粮饷都不足，又说荣禄手下的聂士成、董福祥两军不好对付，最后才说：等阅兵时，皇上的旨意一到，我必尽力。谭嗣同起身告辞，天还没亮。
谁知这一夜的谈话，很快就走漏到天津去了。9月20日晚，袁世凯赶回天津，向荣禄告了密。荣禄连夜赶赴颐和园。
风声骤紧
9月21日，慈禧太后发动政变，囚禁光绪皇帝，重新“训政”，随即大肆捉拿维新派。
从6月11日颁下“明定国是”诏书，到这一天，一共103天。变法就这么断了。
康有为在英国人的保护下逃往香港；梁启超在日本人的掩护下，从天津上了船，亡命日本。谭嗣同本可以走——日本使馆的人来找过他，大刀王五也劝他出城，江湖上的门路都给他铺好了。
他把门关上，说了这样一番意思：各国变法，没有不从流血而成的；中国还没听说有因变法而流血的，这正是国家不昌的原因。要有，就从他谭嗣同开始。
9月25日，他在浏阳会馆被捕。同一时刻，南海会馆里也闯进了兵——康广仁是康有为之弟，兄长和梁启超逃走时来不及通知他，他就此落网。杨深秀在其余五人下狱之后，为这五个年轻人向慈禧求情，结果把自己也搭了进去。林旭、杨锐、刘光第，一个也没能脱身。
狱中潮湿。谭嗣同在墙上题下几句诗：“望门投止思张俭，忍死须臾待杜根。我自横刀向天笑，去留肝胆两昆仑。”
秋越来越深，京城的兵把菜市口一带的街口都守了起来。
菜市口
9月28日，北京菜市口（今宣武门外大街一带）天还没亮透，街口已经站满了兵。六个人从牢里提出，没有刑部过堂，没有一句审问。国子监司业贻谷递上一道折子，说这六个人不必审，立即正法；慈禧正等着这句话，朱笔一落，事情就定了。
从牢里到刑场，路不算长。六个人被绑在车上，铁链碰着车板，叮当作响。街两边的人越聚越多，却静得能听见车轮声。有人认出康广仁，有人认出林旭，也有人认出那个湖南口音的谭嗣同。走在后头的谭嗣同神色不变。到了刑场，他留下几句话：“有心杀贼，无力回天，死得其所，快哉快哉！”行刑之前，这声音还在风里。
被斩的顺序是：康广仁、杨深秀、杨锐、林旭、谭嗣同、刘光第。六个人，后来被称作“戊戌六君子”。刑场上的事很快被压了下去，围观的人散开时，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。
新政尽废
谁知消息传进紫禁城，慈禧重新“训政”，光绪被囚在瀛台。变法从6月11日颁“明定国是”诏书算起，到9月21日政变，一共103天。百日维新，就这样断了。
政变之后，除京师大学堂被保留下来，其余各项新政措施全被取消。学堂、铁路、矿务、练兵，一条条又退回去。康有为在英国人保护下逃到香港，梁启超在日本人的掩护下从天津亡命日本。京城里，人人自危，维新二字成了忌讳。那些曾经递过条陈、办过学堂的人，有的闭门不出，有的赶紧把名字从名册上抹掉。
慈禧重掌大权，旧臣弹冠相庆。可他们没想到，变法虽然只行了103天，却把一个问题摆到了桌面上：不变，中国还能撑多久？可就在这时，有人发现，菜市口的事没有把议论堵住。茶馆里、书院里，年轻人压低声音问：为什么变法会败？为什么皇上连自己的兵都没有？这些问题，一年比一年问得响。问的人里，有秀才，有商人，也有刚从外国回来的学生。只有京师大学堂留了下来，后来成了北京大学的前身。
十六年后
1914年，北洋政府同意为六君子昭雪。距他们遇害，已经十六年。谭嗣同生于1865年3月10日，湖南浏阳人，死时正当中年。他的名字，和康广仁、林旭、杨深秀、杨锐、刘光第一起，被后人记住。当年菜市口的事，终于有人敢公开提起。昭雪并不能让人活过来。六君子的名字被刻进碑里，可他们办过的新政，大多早已烟消云散。
菜市口那一日的牺牲没有白费。十三年后，武昌城头一声枪响，中国最后一个王朝的根基开始动摇。那是另一个故事了：一群更年轻的人，不再指望皇帝下诏书，他们要把整个旧制度推倒。可推倒之后，中国又该往哪里去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