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火中的童年
1125年,陆游出生在一个有文化教养、世代仕宦的家庭。后来,他以越州山阴为籍贯,字务观,自号放翁。出生后的第二年,金兵攻陷北宋都城汴京,国势骤变。尚在襁褓中的陆游随家人颠沛流离,北方故土与故都的陷落,成为他最早看见的时代阴影。家庭给予他的不只是书本,还有对国事的关切。他自幼便立志杀胡救国;十二岁时已经能写诗文,还学剑、钻研兵书。一个孩子把击敌与治军同时放进成长计划里,日后他写诗为何总带着军旅气息,答案已在这里露出端倪。
考场上的失意
二十九岁那年,陆游赴临安参加省试,名列第一。照这个成绩,本可继续求取功名,次年礼部复试却出现转折。他的名次排在主和派权臣秦桧的孙子之前,而他又素来喜欢谈论恢复失地之事,于是被秦桧黜落。事情并不只是一次名次高低的问题:主张收复中原的人,在求取官位时先撞上了阻力。陆游没有因此放弃报国念头。秦桧死后,他于绍兴二十八年出任福州宁德县主簿,随后进入临安敕令所等机构任职。道路重新打开,但他很快发现,做官与用兵并不是同一回事,朝中不同主张始终在较量。
瓜洲江防的胜利
1161年,金主完颜亮南侵,宋军在瓜洲一带拒守,金兵未能渡江。瓜洲位于长江边,是南宋边防要点。至于诗中“大散关”所联想到的具体战事,资料有不同解释:有的联系1161年吴璘部击退金兵,有的联系1172年陆游在王炎幕中参与的边地军务。大散关在今陕西宝鸡西南的大散岭上,当时处在宋金交界处。这些战事后来进入陆游的诗中,成为《书愤》颔联所写的“楼船夜雪瓜洲渡,铁马秋风大散关”。
镇江幕府的备战
隆兴二年,即1164年,四十岁的陆游出任镇江通判。镇江与瓜洲隔江相望,正处在江防要冲。当时主战派将领张浚在江淮积极操练兵马、增置战舰,陆游与张浚手下的幕僚交往频繁,谈的自然是江防与用兵。他后来回忆这段经历,把镇江、大散关与自己的游踪连在一起,写成诗中那两幅开阔的图景。可是主战很快受挫:将领之间出现不合,主和派从中阻挠,宋孝宗随之动摇。陆游被加上“交结台谏,鼓唱是非,例说张浚用兵”的罪名,遭到免职。关心战局、主张北伐,本是军政大事,到了朝堂上却成了可以治罪的罪名。
夔州江行
免职之后,陆游又任夔州通判;资料对年份有乾道五年(1169)与乾道六年(1170)两说,一路沿长江游览两岸风景名胜,也凭吊历史遗迹。夔州地处峡江地带,山势险峻,水路绵延。对一个屡遭挫折的官员来说,这段旅程让他暂时离开京城的是非,也让他更清楚地看见南北分裂留下的山河痕迹。后来,他又进入四川,在汉中参与军务;此前沿长江游历和凭吊历史遗迹的见闻,也使他对山河分裂感受更深。官职在变动,地点也在移动,可他的关注点始终没有离开北方。
大散关前的军旅
乾道八年,即1172年,驻守汉中的四川宣抚使王炎聘陆游进入幕府,办理军务。陆游到南郑参与谋划,与王炎积极筹划进兵长安,曾强渡渭水,并与金兵在大散关发生遭遇战。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亲临前线的机会。军旅生活打开了他的襟怀,他写下许多热情奔放的爱国诗篇,霜雪、军马和边地风物都进入他的笔墨。朝廷无意进取,壮志仍难伸展,但这一段经历已足够鲜明。后来,为纪念入川与出川的岁月,陆游把自己的诗文集题为《剑南诗稿》和《渭南文集》。
自号放翁
淳熙二年,即1175年,范成大聘陆游为幕僚,任成都路安抚司参议官。范成大与他年岁相近,又有诗文之交,因此两人相处时,陆游不太拘守官场礼数。由于复国抱负与个人功名都长久无法伸展,他稍稍放纵轻佻,同僚便讥讽他“不拘礼法,恃酒颓放”。陆游索性自号“放翁”,还在诗中自我嘲解。这个号看似是玩笑,背后却有难言的失意:前线去过了,北伐却迟迟不来;能写军书,能出谋划策,却不能长久留在军政位置上。放达的外表下面,焦灼的爱国心并没有减弱。
仕途中反复起落
此后数年,陆游的官职不断变动。淳熙五年,他提举福建路常平茶盐;淳熙六年,改提举江南西路常平茶盐。茶盐与常平事务关系地方财政和民生日用,他一面处理这些具体政务,一面仍留意北方战局。淳熙四年(1177年),范成大奉召入京,陆游送他到眉州,写下《送范舍人还朝》,希望他朝见宋孝宗和会见朝中旧友时提出北伐建议。他不能站在朝堂中央,便借送别诗向能影响决策的人提出请求。出仕三十年,他因主和派排挤打击而四次被罢黜;晚年长期退居山阴,仍常在诗中表达恢复中原的愿望。
闲居山阴的岁月
《书愤》作于淳熙十三年(1186年)春;所列资料说他在此之前曾被罢官并长久闲居山阴,但也记有1178年、1179年的任职经历。越州山阴就是今天的浙江绍兴,他在这里读书、写诗、照料日常起居,也与乡间生活接近。闲居不等于平静无事,北方故土仍在金人控制之下,恢复中原的希望越来越远。靖康之变以来,南宋小朝廷在江南已经过了六十多个年头。陆游从那个写下“上马击狂胡,下马草军书”的少年,变成了两鬓斑白的老翁。镜中的变化瞒不过自己,报国无路的焦躁也一次次涌上来。朝廷的任命终于带来转机,却已不是少年时那种可以立刻奔赴战场的局面。
淳熙十三年的春天
淳熙十三年,即1186年的春天,六十二岁的陆游在山阴接到朝廷的新任命,即将出任严州军州事,官职也有所提升。他准备从山阴过江,到临安朝见。长期闲居之后重新得到起用,他心中自然重新燃起希望,抗战热情也随之回升。然而几十年的宦海经验告诉他,朝廷是否真能有所作为,并非一道任命就能保证。旧日战场、罢官经历和眼前白发同时涌上心头,壮志与迟暮撞在一起。就是在这样的处境中,他写下了《书愤》。
八句诗里的半生
《书愤》是一首七律,共八句。首联“早岁那知世事艰,中原北望气如山”先回望少年时代:那时哪知道世事如此艰难,北望中原,豪气像山一样涌起。“那知”二字里含着老来才懂世事的沉重,却没有把少年的志向写低。颔联“楼船夜雪瓜洲渡,铁马秋风大散关”把记忆拉回两处旧地:雪夜里的楼船停在瓜洲渡口,秋风中的铁马越过大散关。楼船对铁马,夜雪对秋风,两幅战场景象彼此映照,也把陆游自己的游踪与南宋水陆战事叠合在一起。
长城与衰鬓
第三联“塞上长城空自许,镜中衰鬓已先斑”把豪情与衰老放在一起。“塞上长城”用的是南朝名将檀道济的典故。檀道济抵御北魏有功,却遭诬陷被杀,临死前愤愤地说“乃复坏汝万里长城”,后人便用“万里长城”比喻能够抵御外敌的英雄。陆游曾以这样的英雄自许,如今镜中两鬓已经斑白。一个“空”字,把自许落空、壮志未酬的愤懑压在其中。诗的第三联因此不是单纯感叹衰老,而是追问:还有多少时间,还有多少机会,能让那份少年豪气真正用在一场收复失地的战事上?
借诸葛亮寄志
尾联“《出师》一表真名世,千载谁堪伯仲间”借三国诸葛亮寄志。《出师表》是诸葛亮出征前向皇帝表示决心的表章,其中“北定中原”的心愿正与陆游相同。陆游在其他诗中也反复称道《出师表》,写过“出师一表通今古”“一表何人继出师”。他赞诸葛亮名垂后世,又问千年以来有谁能与之相比,其中显然包含对南宋朝中主和与苟安倾向的不满。诸葛亮虽遭朝中掣肘,仍坚持出师而未能成功;陆游自认壮志未酬、鬓发先衰,两人的遗憾因此彼此相通。诗题中的“愤”,既是对世事艰难、报国无路的愤懑,也是对能像诸葛亮那样担当的人仍然难觅的失望。
诗成之后
《书愤》写成后,陆游并未就此放下用兵之志。淳熙十五年,他担任军器少监;淳熙十六年任礼部郎中,七月兼任实录院检讨官。官职升迁并没有让北方立刻回到宋朝手中,他晚年仍多次提出抗金主张,却继续受到非议。宋光宗绍熙元年以后,他在山阴老家长期蛰伏,读书写诗,与乡村生活相处。诗中的“镜中衰鬓”不是一时激愤的夸张,而是他此后二十多年生活状态的真实写照:身体渐老,志向未改,朝廷的抗战行动却迟迟不来。
最后的诗
嘉定元年,即1208年,南宋在开禧北伐失败后与金国签订和议。嘉定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(1210年1月26日),陆游在山阴去世。所列资料对其卒年和享年有不同记载,正文不宜在此处断定具体享年。他没有等到中原收复。临终前,他写下《示儿》:“死去元知万事空,但悲不见九州同。王师北定中原日,家祭无忘告乃翁。”从少年学剑读兵书,到镇江参与江防筹备,再到汉中亲临前线;从屡遭罢黜,到晚年仍写诗陈情,他一生反复追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:中原何时能够收复。答案没有在他有生之年出现,而《书愤》八句,把这个问题连同他的不甘、期待与无奈,完整地留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