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安江南的陈朝
西晋灭亡以后,中原大乱,北方被各族政权轮番占据,汉人的朝廷南渡长江,在江南重新立国。从此天下分成南北两半,一分就是两百多年。
南方先后换了宋、齐、梁、陈四个朝代,都城始终在建康(今江苏南京)。有长江天险挡着,北边的兵马一时过不来。
公元557年,大将陈霸先逼梁帝让位,自己登基,国号陈。此时梁朝刚遭侯景之乱,江南残破,长江上游的大片土地又早已落入北方之手。陈朝一立国,就是个守着长江过日子的小朝廷。
北方的变化更大。公元581年,杨坚取代北周称帝,建立隋朝,定都大兴(今陕西西安)。这位隋文帝整顿内政,国力一年强过一年。他心里的盘算很明白:分裂了这么久,天下该合起来了。
两边一比,强弱分明。陈朝要想长久,须有一位能撑住局面的君主。可偏偏,接下来的这位皇帝不是。
灵前行刺,太子即位
公元582年正月,陈宣帝陈顼病逝。太子陈叔宝守在灵前,群臣宫人围在左右,一片哭声。
可就在这时,有人悄悄靠近了太子。此人是宣帝的次子、始兴王陈叔陵,太子的亲弟弟。他早有夺位之心,这天袖中藏着一把切药的刀。
只见他猛地抽刀,朝太子的脖子砍去。
太子应声倒地,满殿的人都吓呆了。柳皇后扑上去护住儿子,自己也被砍伤。乳母吴氏一把拽住叔陵的胳膊,太子这才挣脱,捡回一条命。
叔陵一击不成,慌忙逃出宫去,召集人马想硬拼。可朝廷的兵马很快围了上来,这场叛乱迅速平定,叔陵死于乱军之中。
太子伤势不轻,养了许久才好。他登上帝位,这便是陈后主。
一场血光之灾,换来一个侥幸活下来的新皇帝。满朝都盼着他从此勤勉。谁知他全然不是这块料。
三阁高耸,朝政荒废
陈叔宝生在深宫,长于富贵,诗文出色,也通音律。做文人,他是行家;做皇帝,却是外行。
他嫌宫殿不够气派,下令在光昭殿前造起三座高阁,名叫临春、结绮、望仙,阁与阁之间用空中走廊相连。后主自己住临春阁,宠爱的张贵妃住结绮阁,另外几位贵嫔住望仙阁。
张贵妃名叫张丽华,聪明伶俐,记性极好。后主批阅奏章,常把她抱在膝上,一起商量怎么办。朝廷大事,就这样在脂粉香里定了下来。
他又召来江总等一班文人,天天在宫里饮酒赋诗。后主亲自填词,宫女们排练新曲,其中一支就是《玉树后庭花》。
宫里花销大,国库不够,只好加重赋税,百姓的担子一年比一年沉。有大臣上书劝谏,后主听着刺耳,轻的贬官,重的下狱处死。久而久之,朝中再没人敢说真话。
就在建康宫里歌舞不休的时候,北边的大兴城中,隋文帝正召集群臣,对着舆图商量一件大事:怎样渡过长江。
先疲后攻的妙计
要渡长江,隋文帝先问计于大臣高颎。
高颎说:江北天寒,庄稼收得晚;江南天暖,收得早。每到江南收割的时节,咱们就在江北征兵聚马,口口声声要偷袭。陈朝必定调兵死守,农事自然耽误。
他接着说:等他们集结起来,咱们就散兵回营。如此再三,陈人习以为常,哪天真来了,反倒没人肯信。
还有一招。江南的粮仓多用茅竹搭成,遇上顺风,派人暗中纵火。烧了,他们重修;修好,再烧。
隋文帝连连点头:「好,就这么办。」
从此,江北年年擂鼓调兵,江南年年如临大敌。几年下来,陈朝的兵越防越累,百姓越役越苦。仓库烧了又建,建了又烧,本就吃紧的国库,这下更见底了。
镇守广陵(今江苏扬州)的大将贺若弼,把这一套演得更像。每逢换防,他必在江边大张旗鼓,旌旗遍野,一连闹上好几天。他又常带人马在江畔打猎,喊声震天。陈军起初连夜备战,次数一多,便只当隋军又在做样子。
他还买下陈朝的旧船,悄悄藏起来,再把几艘破船摆在河湾,让陈朝探子看见,以为隋军根本没有像样的船。
一衣带水,诏书南下
北边的突厥已被打服,隋朝没了后顾之忧,可以专心对付南方。
公元587年,隋文帝废掉江陵(今湖北荆州)的后梁,长江中游的门户尽数收入手中。上游的杨素也没闲着。他在永安(今重庆奉节)造大战船,取名「五牙」,船上起高楼,载甲士,顺流而下,气势吓人。北方来的兵不惯行船,便在江北一遍遍操练上下船、摇橹、使舵。
公元588年三月,隋文帝下诏伐陈。诏书历数后主的罪过,抄写多份,沿江散发,连江南百姓也读到了。
有人劝文帝:长江天险,不好打。文帝摇头说:「我是百姓的父母,岂能因为一衣带水,就不去搭救他们?」
这一年冬天,隋军大举出动。晋王杨广挂帅,杨素出永安,贺若弼出广陵,韩擒虎出庐州(今安徽合肥),沿江上下,同时布兵。
这一仗,隋朝筹备了好几年。陈朝呢?
边报被压,歌声不停
边关的告急文书,一封接一封送往建康。可到了施文庆、沈客卿手里,全被压了下来。这两人是后主身边管机要的宠臣,只会看脸色办事。
偶有风声传到后主耳中,也有人替他宽心。大臣孔范说:「长江天堑,自古隔断南北,敌人难道能飞过来?边将想立功,才把敌情说得这么吓人。」
后主听了大笑,转头又去听新曲。
孔范还在后主面前贬低带兵的老将,说他们不过是匹夫之勇。后主便把兵权悄悄转到亲近的人手里。朝中并非没有明白人,可敢开口的,早已贬的贬、杀的杀。萧摩诃、任忠这些老将还在,只是不被信用。
更糟的是,连年征兵、重税、失火的仓库,已把江南折腾得元气大伤。军心民心,都不比从前。
公元589年的新年快到了。建康城里张灯结彩,后主要大宴群臣,三阁之上,歌声又起。
江北的隋军却悄悄把船推到了水边,将士们摸着刀枪,只等一声令下。
江南人都在过年。谁也没想到,隋军等的,正是这一天。
新年夜里,隋军渡江
公元589年正月初一,江南家家守岁饮酒。
这一夜,贺若弼从广陵渡江,直取京口(今江苏镇江)。韩擒虎从庐州出兵,扑向采石(今安徽马鞍山)。采石的守军正喝得醉醺醺,隋军轻轻松松上了岸。
沿江的陈军被「年年调兵」折腾怕了,听说隋军渡江,不少人还当是又一回演戏。等明白过来,隋军已经站在江南的土地上。
「狼来了」喊了好几年,这一回,狼真的来了。
边报再也压不住了。后主慌忙下诏,把人马交给萧摩诃、鲁广达等老将,命他们迎敌。
钟山鏖战,朱雀门开
贺若弼的大军逼近钟山(今南京紫金山),陈军主力迎了上去。
萧摩诃对后主说:「隋军刚到,营垒未稳,让我趁机冲一阵!」
后主摇头:「不行,我另有安排。」
这一摇头,丢了最好的时机。更糟的是,后主早年得罪过萧摩诃,老将心里有气,上阵并不卖力。鲁广达拼死苦战,也挡不住大势,陈军一败涂地。萧摩诃被俘,面不改色,贺若弼见了,竟把他放了。
败报传回建康,老将任忠也看出这城守不住了。他转身出城,投降韩擒虎,还亲自领路,带隋军从朱雀门(建康城南正门)冲进城。
城里的陈军见了,谁也不肯再打。
台城(宫城)里乱成一团,大臣们逃的逃,躲的躲。只有尚书仆射袁宪守在殿上,劝后主:「陛下该整好衣冠,端坐正殿,保住最后的体面。」
后主说:「刀剑不认人,我自有办法。」说完起身就跑。
景阳井底,一朝国亡
后主的办法,是躲。
他拉着张贵妃、孔贵嫔,钻进景阳殿旁的一口井。隋兵搜到井边,朝下喊话,没人应。几个兵举起石头,作势要砸,井里这才有人大喊。
兵士放下绳子往上拉,竟拉得极沉。拉出来一看,一根绳上吊着三个人。
陈朝就这样灭亡了。从陈霸先建国到这一天,只有三十多年,传了五位皇帝。
晋王杨广进了建康,封存府库,杀了施文庆、沈客卿等压下边报的宠臣,向江南百姓有个交代。贺若弼和韩擒虎争起了头功,吵个不停,隋文帝索性两人都赏。
后主被送到长安。隋文帝没有杀他,好吃好喝供着。每逢宴会,怕他触景伤心,连江南的乐曲都不奏。后主却向朝廷讨官做,说没个官职,赴宴时太不体面。文帝听了,叹道:「这个人,真是全无心肝!」后主终日饮酒,到公元604年病死。
一口井,一首歌,一道没人敢送的边报,断送了一个王朝。可对天下人来说,这却是一个新开头:自西晋以来,南北分裂数百年,到公元589年,终于合成一家。
至于那位挂帅南征的晋王杨广,此刻正站在建康城头,望着滚滚长江。他还不知道,十几年后,自己会坐上龙椅,还要在南北之间,开出一条前所未有的大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