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朝的江南,皇帝换得极快。先是宋,后是齐,到公元502年,又换成了梁。开国的天子叫萧衍,后人称他梁武帝。
所谓南朝,说的是东晋之后在江南相继建立的宋、齐、梁、陈四个朝代,建康(今江苏南京)都是它们的都城。
这个人带过兵、打过仗,坐上龙椅之后,却在晚年做了一件让后人议论不休的事:他前后四次走进建康的同泰寺,把自己舍给佛门,当起了寺里的奴仆。头一回是在普通八年(527年)三月,他住了四天就自己回了宫,随后改元大通;后三次,则由朝臣筹财赎回。
一个开国之君,为什么肯这样做?先得看他是怎么坐上这把龙椅的。
昏君当朝,兄长遇害
萧衍生在宋朝,成年后在齐朝做官,一路升迁。相传他也吃过败仗:北魏大军南下时,年轻的萧衍领兵出战,没能取胜,只好狼狈退了回来。
齐明帝末年,他出任雍州刺史,坐镇襄阳(今湖北襄阳)。刺史,是一州的长官,手里握着兵马钱粮。这时的萧衍,已是北边的一员重臣。
明帝一死,儿子萧宝卷即位。这位新天子后来下了狠手,杀了萧衍的哥哥萧懿。
杀了哥哥,下一个就是弟弟。萧宝卷派刘山阳西上,嘴上说是去巴西、梓潼两郡当太守,实际是要偷袭萧衍。
谁知计策没成。刘山阳刚走到荆州(今湖北荆州),就被萧颖胄杀了。
消息传到襄阳,萧衍把话挑明了:
“兄长已死,朝廷容不下我。与其坐等,不如先动手。”
起兵建梁
萧衍与萧颖胄联手,推出萧宝卷的弟弟、荆州刺史萧宝融做皇帝,年号中兴,举兵讨伐萧宝卷。
那年十二月,大军攻克建康(旧称建业),萧宝卷也死在乱中。萧衍进位大司马、录尚书事、扬州刺史,封建安郡公。
次年,他又做了相国、扬州牧,封为梁王。离皇位,只差一步。
没多久,萧衍登上皇帝位,建国号为“梁”,改元天监。齐朝就此终结。
老来向佛,寺塔四起
坐稳了江山,萧衍也没有闲下来。梁与北魏的边境上战事不断,城池攻来夺去,一打就是多年。
他自己说过,年轻时读儒家经典,中年翻看道家的书,到晚年才打开佛经,后来对它最为痴迷。
当时的江南,崇佛本就成风。据说在他之前,就有皇亲贵戚把自己舍给了寺院。所谓舍身,就是把自己施给寺院,做寺里的僮仆,再由别人出钱赎回来。
萧衍在这股风气里走得最远。他在建康起了同泰寺,又在旧宅立光宅寺,在钟山建大爱敬寺,还营造长干两座寺。每一处都极尽工巧。
为什么偏偏是佛?有人认为,人老了,心事就多。儒家讲的是现世的君臣父子,道家求的是长生,可人死之后去往何处,谁也说不清。佛家却有一整套讲法,今生来世都讲到了。也许对一个年过六旬的皇帝来说,这恰好对症。
到了普通八年(527年)三月,萧衍已经六十四岁。他的车驾驶出宫门,直奔同泰寺。可这一回,他不是去烧香的。
龙袍换僧衣
可以想象,车驾在同泰寺门前停下,寺里的僧众列队迎候,等着皇帝进殿上香。
萧衍没有进殿。他让随从退下,脱去龙袍冠冕,换上一身粗布僧衣,把自己舍给了佛门。
想来,钟声在殿宇间回荡,僧众们愣在原地,一时不知该行礼,还是该装作没看见。
按舍身的规矩,他从这一刻起,就是寺里的僮仆。吃的是素斋,干的是杂役,听的是钟声和讲经。昨天还在殿上受百官朝拜的人,今天低着头,在寺院里做起了下人的活。
消息传回宫中,满朝震动。可以想象,奏章堆满了案头,谁也不敢拿主意,大臣们只好赶到同泰寺,隔着山门求见。有人私下嘀咕:天子出家,可不寻常。
“陛下,天下事重,请回宫理政。”
门里传出的话很平静:“我已舍身,不问世事了。”
大臣们面面相觑,只好守在寺外。国事悬着,人心也悬着。
没想到,只过了四天,萧衍自己换回龙袍,登车还宫,又做回了皇帝。这一回没有动用一文赎金,是他自己走出了山门。随后他改年号为大通,普通年间就此翻篇。
山门内外,一时说不清谁更不自在:是僧人,是朝臣,还是那位刚换回龙袍的皇帝。
这一场舍身,来得突然,去得也干脆。朝臣们松了口气,可心里都明白,这件事不会就此了结。
以身为奴,百官来赎
果然,萧衍后来又去了同泰寺。这一次,情形和头一回不一样了。
相传这一回,阵势比上次大。他在寺里设下斋会,当着众僧的面,把自己施给同泰寺,要做寺里的奴。
可以想象,朝臣们接连上表,不许他这样做。
“陛下是万民之主,怎能去给寺院当奴仆?”
萧衍不为所动。身子舍出去了,在他看来,就没有再收回的道理。
事情僵住了。皇帝在寺里不肯走,朝堂上一时没了主心骨。最后还是百官想出了办法:既然是施给寺院的奴,那就照奴的规矩,出钱赎。
于是,朝臣们设法凑起财物,送进同泰寺,把皇帝“赎”了回来。头一回用不着赎,可后三次,都由朝臣筹财赎回,收场的路数大同小异。
财物,进了寺院的库房。人,回了皇宫的龙椅。
一个皇帝,被自己的臣子用财物买回宫,这实在是桩奇事。可更奇的是,它没有停下。
皇帝菩萨
前后共四次,除第一次自行还宫外,后三次由臣子筹财赎回。舍身渐渐成了梁武帝的老习惯。
寺里的僧人对这位特殊的“同门”格外恭敬。相传“皇帝菩萨”的名号,就这样叫开了。
在信佛的人眼里,这或许是天大的功德。在百官眼里,这却是一道难解的题:皇帝要舍,不能硬拦;后三次被赎,都得有人破费。
赎金不会凭空而来。这让不少朝臣担心,国库和前线粮饷会更吃紧;寺塔接连兴建,北边的战事又迟迟不停,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?
皇帝在佛前越来越虔诚,朝堂上的人却越来越不安。
一个君主,一次次把自己押给佛门,把国事撂在一边,这个国家,还撑得住吗?
这个问题,才刚刚开始有人问起。
六十四岁的心事
头一回舍身,是普通八年(527年)三月。这一年,萧衍六十四岁,四天后便回了宫。
也许,人到这个岁数,心思跟年轻时不一样了。
年轻的萧衍,是闯出来的。相传他领兵出战,吃过败仗,狼狈逃命;后来出任雍州刺史,镇守一方。昏君萧宝卷杀了他的兄长萧懿,他一怒起兵,攻进建康(今江苏南京)。公元502年,他称帝建梁,改元天监。这一路刀光剑影,他没怕过谁。
可刀剑赢得了对手,赢不了岁月。
也许,夜深人静的时候,老皇帝也会琢磨一件事:人死了以后,去哪儿?
有人认为,这和他读过的书有关。他少年时学儒家经典,中年翻道家的书,到了晚年,才捧起佛经。儒家教人怎么做人,道家劝人顺势而为,可到了生死这道坎前,两家都说得含糊。偏偏佛家讲得明白:今生积福,来世有报。
也许对一个老人来说,这话分量不轻。
或许他读了一辈子的书,打了半辈子的仗,到头来,却被一个最朴素的问题绊住了脚。
可以想象,要是有近臣小心地问一句:“陛下富有四海,还缺什么?”老皇帝或许会望着殿外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四海,带不走。”
这当然只是想象。可他后来的举动,倒像是一步步照着这句话走。
崇佛成风,朝臣担忧
其实,萧衍不是头一个。
宋、齐、梁、陈四朝相继,都城都是建康,崇佛的风气一直很浓。据说皇帝、贵戚舍身为僧的事,早有先例。
可旁人舍身,舍的是一个人。萧衍舍身,舍的是一国之君。
分量,差得远了。
再看他的手笔。在建康起同泰寺,在旧宅立光宅寺,在钟山立大爱敬寺,长干的两座寺也归他经营。殿宇一座接一座,佛像一尊比一尊华贵。钱从哪儿来?朝臣们心里难免打鼓。
于是,到了后三次,皇帝一住进同泰寺,朝廷里就多出一桩愁事:赎还是不赎,赎多少,谁来凑。
可以想象,有位老臣站在寺门外,看着一箱箱财物抬进山门,压低声音叹道:“赎回陛下不难,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?”
身旁的同僚赶紧拉住他的衣袖:“慎言。”
老臣闭了嘴。可这份担忧,终究没咽下去。
那一箱箱财物,沉甸甸的,压在每个人心上。
香火越旺,隐忧越深
再看北边。梁与北魏在边境上多年交战,一直没有真正太平过。前线要粮要饷,朝中却是寺塔不断,斋会不断。
一头是将士在边关苦撑,一头是殿里香烟缭绕。这让不少朝臣担心,粮饷要是跟不上,前线只会更难。
在萧衍看来,供佛或许是替天下积福。可在不少朝臣心里,福还没见着,担忧先压上了心头。
更要紧的是,皇帝一次次离开朝堂,奏章难免越堆越高,大事拖得多,定得少。满朝官员说话,也难免一天比一天小心。
敢说真话的人越来越少,皇帝耳边,难免只剩顺耳的话。
这才是最险的地方。
钟声一年年敲下去,建康城里香火不断,寺院一座连着一座。也许老皇帝以为,自己是在为梁朝攒福报。
可福报看不见,朝臣们心里的担忧,却一天比一天重。
没人留意,城外的风向变了。一个前来投奔的人,揣着自己的盘算,正一步步走近这座佛国之都。
这个人是谁?这座寺塔林立的京城,又能撑多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