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世里的读书人
公元五世纪的中原,天下裂成南北两半。南边是汉人的宋朝,北边是鲜卑拓跋氏建立的北魏,都城设在平城(今山西大同)。
北魏的太武帝拓跋焘,是个能征善战的主儿。他挥师四出,公元439年灭掉北凉,黄河南北大半归了一家。
可马背上能打天下,坐不稳天下。收税、断案、定规矩,样样离不开读书人。朝中因此聚起一批汉人士大夫,其中有两个人,一个名气大,一个名气小。
鲜卑人刚入主中原不久,一边学汉家的制度,一边又极看重自家的出身和脸面。这两样搅在一起,迟早要出事。
名气大的是崔浩,出身清河崔氏,是北方有名的世家。他官居司徒,满腹谋略,太武帝对他言听计从。崔浩自负才学,说话直来直去,朝中得罪的人不少。名气小的,就是高允。
高允是渤海人,饱读经书,文章出色,在朝中做中书侍郎,替皇帝起草文书、整理典籍。他人老实,不爱出风头,官位不高,却深得崔浩赏识。
高允还有一重身份:他是太子拓跋晃的老师。太子读书,由他讲授;遇上难题,也由他解答。日子久了,师生情分很深。这份情分,后来派上了大用场。
一块石碑惹了祸
太武帝重视本朝国史,要把祖宗的功业一代代写下去,传给后人。这件差事,交给了崔浩。
崔浩挑了几个帮手,高允就在其中。众人分头动笔,崔浩总揽其事。
崔浩有个脾气:写史就得写实话。祖先的功劳要写,不体面的旧事,也照样写进去,不遮不掩。高允的性子与崔浩不同,却也认死理:事是什么样,笔下就是什么样。
书编成了,有人献计:不如刻在石碑上,立在城外祭天的郊坛旁,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看,显得朝廷坦荡。崔浩一口答应。碑石一立,路过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。
谁知,祸就出在这碑上。
鲜卑贵族们读到碑文,脸都变了色。自家祖先早年那些不光彩的事,竟被刻在石头上,供天下人指点!没过多久,就有人把状子递到了太武帝面前,说崔浩存心张扬国家的丑事。
太武帝本就脾气刚烈,最恨人揭短。这一听,勃然大怒,下令彻查。公元450年,崔浩被抓。同一批编书的人,也一个个被收进牢里,高允也在名单上。
那时候,触怒皇帝,轻则丢官,重则杀头,还要连累一家老小。崔浩这场祸,眼看就要闹大。
东宫的一夜
消息传进东宫。太子拓跋晃急了:老师若进了牢,十有八九活不成。高允教了他不少年,这份恩情他放不下。他当即派人,把高允接进东宫,留他住下。
夜里,东宫灯火通明。高允坐在太子对面,听他把前后原委说了一遍。高允明白,这不是小事。碑上的字,有他一份心血;今日的祸,也有他一份。
第二天一早,太子对高允说:“我这就带你去见皇上。你是我的老师,我不会眼看着你出事。”
高允没有应声。屋里静了好一阵。他心里清楚,太子是一片好意。可这话还没说完,他得听完再说。
太子的苦心
太子果然又往下说:“父皇正在气头上,崔浩那边,怕是难了。到了殿上,问什么答什么就是,别硬顶。能含糊的地方,就含糊过去。保住性命要紧,往后的事,往后再说。”
他说得诚恳,也说得在理。崔浩得罪的人多,这一关怕是过不去。高允官小位卑,若在殿上低头认个怕,含糊几句,或许真能留下一条命。
高允听完,心里翻腾起来。
字是他一笔一笔写的,事是他一件一件认的。如今大难临头,要他含糊其辞,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他心里过不去。可太子冒着触怒皇帝的风险保他,他又怎好当面回绝?
他低下头,半晌,只说了一句:“殿下的心意,我领了。”
领的是心意,没说照办。太子心里急着进宫,没有细想,只当他应下了。
宫门外的等待
车到宫门,太子跳下车,叮嘱道:“你在此等候。我先进去向父皇说明,等父皇召你,你再进来。”
说完,他快步进了殿。
高允一个人站在宫门外。卫士持戟而立,一声不吭。风从长长的甬道里灌过来,吹得袍角直抖。
殿门关着,里头说了什么,他听不见。他只能想象:太子正跪在父皇面前,替自己求情。每想一回,心里就沉一分。这份情越重,越难还。
他想起崔浩。崔浩赏识他,编书时信他、用他。眼下崔浩身陷牢笼,自己若把事情都推到他身上,无异于在背后推了他一把。
他又想起家中老小。一句实话,也许祸及满门;一句谎话,却能换来平安。他读了多年圣贤书,如今才知道,书上的道理容易读,做起来难。
两头都沉甸甸的。可有一条,他心里始终清楚:写史的人,头一件事就是不说假话。
高允把手拢进袖中,站得像一截木桩。
不知过了多久,殿里出来一名内侍,尖着嗓子喊:“宣中书侍郎高允觐见!”
殿上这一问
高允迈过门槛,只觉得殿里的空气都是冷的。
太武帝端坐御座,脸色铁青。两侧大臣垂手而立,大气不敢出。崔浩此刻还关在狱中,满朝文武都知道,皇上这回是动了真怒。
太子立在一旁,神情紧张。方才他已跪求过父皇,只求开恩,念在高允是自己的老师,饶他一回。
太武帝没有理会太子,目光直直落在阶下的高允身上。他一向最恨人欺瞒,也最恨人揭短。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。
终于,他开了口,一字一顿:“朕问你,国史上的事,是不是全出自崔浩一人之手?”
这一问,是个口子。顺着答一声“是”,把事都推给崔浩,便是生路。
太子的眼睛望着高允,满是期盼。
高允伏在地上,叩了一个头,慢慢抬起脸来。他心里明白,这一句出口,就再没有回头路。他张开了口。
一句实话
高允开了口,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落得清楚。
“回陛下,国史由崔浩总领,这不假。可执笔的人,不止他一个。臣也参与修撰,论起下笔的篇幅,臣写的比崔浩还多。臣不敢把自己写的,说成是别人写的。”
满殿一静。
太子的脸刷地白了。他万万没想到,高允竟把自己的份也认了下来,还认得这样重。
太武帝眯起眼睛,一字一顿:“这么说,你的罪过比崔浩还重。你还想活?”
太子急忙抢上一步,伏地叩头:“父皇息怒!高允是儿臣的老师,求父皇看在师生一场的份上,饶他这一回!”
太武帝没有看太子,只盯着高允,等他再说一句。
高允直起身子,没有躲闪:“臣罪该灭族,不敢拿假话骗陛下。写下的字,臣认;该担的罪,臣也担。”
这话一出,殿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有人偷眼去看太子,有人把头垂得更低。
高允重新伏下身去,后背的衣裳早已湿透。可他的手,一点也没有抖。
天子回头
太武帝没有出声。
他从御座上望下去,望着阶下这个小小的官员。胸中那团火,不知怎的被什么顶住了,一时烧不出来。
这些年,满朝文武见了他,谁不是低眉顺眼?问什么,答的都是“陛下圣明”。真到了性命关头,肯把实话原样端出来的,又有几个?
良久,他转过脸,对太子说:“你看,这个人,直啊!”
太子一愣。
“临到要命,他还不改口,这是信。身为臣子,不肯欺瞒君主,这是贞。人情上最难办到的事,他办到了。朕若杀了他,往后谁还敢对朕说真话?”
殿里绷了许久的气,一下子松开了。有大臣悄悄抹了一把冷汗。
太武帝一挥手:“这一回,朕饶了你。退下吧。”
高允叩了头,起身,脚下一软,险些没站稳。
可崔浩没有这样的运气。
这一年是公元450年。国史一案查办下来,崔浩终究没能逃过,被处死。那块刻满拓跋氏旧事的石碑,成了压在他身上最重的罪证。高允这番实话,救不了崔浩,可也没有推他一把。
走出宫门
高允走出殿门,日头已经偏西。他扶着廊柱,站了好一会儿,才缓过劲来。他回头望了一眼殿门,方才那一问一答,仍像一场梦。
身后脚步声急,太子追了出来,又惊又急:“方才我手心里全是汗。你那番话,我听得心都悬到嗓子眼了,你知道不知道?”
高允深深一揖:“殿下的恩情,臣记在心里。可若含糊过去,把罪都推给崔浩,便是拿他的命,换臣自己的命。这样活下来,往后还怎么提笔?”
太子张了张嘴,想责备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他看着自己的先生,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你呀。”他只说了这两个字。
这两个字里,有埋怨,也有几分服气。
宫门外的风还在吹。高允整了整衣冠,一步一步走下台阶。笔还在,人也还在,这就够了。
一场国史风波,就这样落了幕。崔浩没了,石碑成了祸根,一个小小的中书侍郎却靠一句实话保住了性命。可实话这东西,说一回容易,说一世难。往后的朝堂上,还有许多不中听的话等着高允开口,也还有许多人,未必都像太武帝这般,肯听完他的话。他的下一回开口,又会落在谁的耳朵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