菩萨皇帝的太平年
公元502年,萧衍称帝建梁,定都建康(今江苏南京),这就是梁武帝。他在位几十年,江南久无大仗,士族子弟熏香敷粉,只会清谈作诗。武帝自己笃信佛法,多次舍身同泰寺,朝廷再出钱把他赎回来。钱粮一笔笔流进寺庙。
武帝这时已是白发老人,朝政多半交给宠臣朱异。可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:收复中原。
北方早已一分为二。北魏裂开后,高欢在邺城(今河北临漳西南)扶起东魏,宇文泰在长安立起西魏,两家年年厮杀,谁也吞不掉谁。梁朝隔着淮河,冷眼看着。
表面上,天下就这么僵着。可僵局里,有个人先坐不住了。他叫侯景。
六镇走出的狠角色
侯景原是北魏怀朔镇(在今内蒙古境内)的边兵。他一条腿短,骑射平平,却满肚子鬼点子。北魏边镇兵变,天下大乱,他投到高欢帐下,一路打出名堂。高欢建起东魏,派他镇守河南。他手握重兵,治军又狠,部下只认他一个人,俨然一方诸侯。
高欢在世,侯景不敢造次。可他心里的算盘,大约是这样的:“大王在,我听你的;大王不在,我可不伺候你儿子。”
公元547年,高欢病逝,儿子高澄接手朝政。高澄上来头一件事,就是召侯景回邺城。
侯景一听就明白:回去,必死无疑;不回,就是造反。他想了想,索性不回了,转身去找新靠山。
梁武帝的一念之差
侯景先后向西魏、梁朝递话,想看谁肯出价。西魏嘴上热络,暗里却派兵来夺他的地盘。侯景翻了脸,一心投奔南边的梁朝。
建康城里吵成一团。多数大臣劝:接了侯景,东魏必来问罪,不如安稳。可武帝心动了。河南大片土地白送上门,这不正是收复中原的良机?朱异也在一旁凑趣,说这是天赐的福分。
武帝拍了板,封侯景为河南王、大将军。
谁知好运只到这里。梁军北上接应,在寒山堰一带大败,主帅萧渊明是武帝的侄子,当场被俘。侯景自己也被东魏军打垮,只带着残兵逃到寿阳(今安徽寿县),梁朝顺势让他住下。
没想到,东魏见梁朝吃了亏,主动递来讲和的口信,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条件:放回萧渊明,换回侯景。
侯景听到风声,又惊又怒。他试探着写信问武帝,老皇帝竟回信应允:只要渊明早上到,侯景晚上就送回去。
侯景拿着信,冷笑一声:“收我的时候是宝,换侄子的时候是草。”
他不再犹豫。公元548年,侯景在寿阳起兵,打出的旗号是除掉朱异等“奸臣”。建康城里,朱异还在说,侯景成不了气候。
内鬼开了江门
消息传到建康,武帝并不着急。他说,侯景不过一个叛将,折根树枝就能抽回去。朝廷照常议事,宫里照常诵经。
谁知,要命的人就在自家门里。
临贺王萧正德,是武帝的亲侄子。武帝早年无子,一度把他收作养子。后来亲儿子出生,他被打回原籍,从此怀恨在心。他曾逃去北魏,又灰溜溜地跑回来。武帝宽厚,仍给他封王。可他心里的火,从没熄过。
侯景起兵前后,一封密信送到了他手里:事成之后,立你为帝。
侯景从寿阳南下,一路攻城略地。历阳(今安徽和县)太守庄铁开城投降,还劝他:兵贵神速,趁朝廷没缓过神,直扑建康。侯景听进去了。
萧正德动心了。他奉命驻守长江南岸,正管着建康的门户。他备下大船,口称运送荻草,在采石(今安徽马鞍山西南)等候。公元548年十月,侯景的人马登船,一夜之间渡过长江,几乎没遇上像样的阻拦。
叛军逼近建康,萧正德非但不拦,还领兵迎了上去。不多时,侯景就把他捧上皇帝宝座,当个摆设。
台城攻守
建康最里头的皇宫,叫台城。武帝、太子萧纲和满朝文武,全被困在这里。
建康太平太久,城里的兵多半没见过血,武库里的兵器也多年没人擦拭。武帝起用名将羊侃,让他主持防务。羊侃对将士说:“多守一天,就多一分指望。”
侯景先推出木驴。这东西是带轮的木架,顶上蒙着厚板,能护着兵卒贴到城根挖墙。羊侃不慌,扎起火炬一把把扔下去,木驴烧得噼啪作响。侯景又堆土山,想居高临下,羊侃便在城头加高楼橹,对着土山放箭。
攻了一轮又一轮,台城纹丝不动。
侯景在城下喊话,说只要交出朱异等人,他立刻退兵。城头没人接话。城里骂声四起,都骂当初收留侯景的是谁。
侯景眯起眼睛,对左右说:“硬攻不下,那就围。城里粮食有限,咱们耗得起,他们耗不起。”
他把台城围得水泄不通。四面八方逃进宫城的官员百姓越聚越多,嘴却都要吃饭。粮仓里的米,一天天往下落。
武帝坐在殿中,面上仍旧镇定。他心里清楚,只要撑到援军赶来,这一仗就还有救。
援军云集,却不肯出手
城外,各路勤王兵马陆续赶到。有武帝的儿子,有地方刺史,有边镇将领,在秦淮河南岸扎下营盘,旗号连成一片。大家公推柳仲礼做统帅。
柳仲礼是梁朝有名的猛将,一到就打了个漂亮仗,把侯景一支人马杀得大败,还捉了不少叛军将领。城里的人松了口气:这下有救了。
没想到,柳仲礼打赢之后骄傲起来,整天在营里饮酒作乐,再不提进攻的事。
台城里有位老将,名叫柳津,正是柳仲礼的父亲。他登上城头,隔着城墙冲儿子大喊:“君父有难,你竟不肯出力!”柳仲礼在城下低头行礼,转身回营,依旧按兵不动。
别的援军也各有心思。有人想保存实力,不肯拿自己的兵去拼;有人与柳仲礼不和,宁可看他出丑;还有人暗暗盘算,万一武帝出了事,皇位说不定轮得到自己。远在荆州(今湖北荆州)的湘东王萧绎,是武帝的儿子,派出了兵马,却走走停停。
城外旌旗蔽野,城内米缸见底。梁朝的兵马,竟成了台城外一道看热闹的风景。
可就在这时,台城里传来一个更坏的消息:粮,快吃光了。
台城失守
围城的日子,一天比一天难熬。
粮食先见了底。城里杀马充饥,连草根树皮都有人去挖。守城的兵卒饿得手发软,刀都拿不稳。更糟的是,主将羊侃在这时病倒,没过多久就去世了。台城的顶梁柱,塌了。
公元549年三月,侯景发起总攻。城头一处防线被撕开,叛军顺势涌入,台城破了。
侯景披甲带刀,直闯武帝所在的大殿。侍卫早已吓散,武帝却端坐不动,只问了一句:“你在军中这么久,辛苦了吧?”
侯景伏在地上,汗流浃背,半天说不出话。出殿后,他对左右说:“我横行半生,今天见了那老头,竟不敢抬头。”
可这点惧意,转眼就散了。武帝被软禁在净居殿,身边的人一个个被撤走,饮食也被克扣。
老皇帝的最后一程
武帝病倒了。他口中发苦,想要一口蜂蜜,却没人送来。他喊了两声“荷荷”,再没了声息。这是公元549年五月,他八十多岁,在位将近半个世纪。
侯景压下消息,过了几天才发丧,拥立太子萧纲为帝,就是简文帝。这位新皇帝不过是笼中的鸟,见谁、说什么,都要看侯景的脸色。
侯景的胃口越来越大。公元551年,他废掉简文帝,改立萧栋。不久杀害简文帝,又把萧栋赶下台,自己称帝,国号“汉”。当年被朝廷说成“折根树枝就能抽回去”的叛将,竟真的坐上了建康的龙椅。
可这龙椅底下是一片废墟。几年战火,田地抛荒,百姓不是逃就是死,富庶的江南满目凄凉。侯景的兵只会抢粮,人心早已丢尽。
谁知,收拾他的人,来自长江上游。
废墟上的新朝
江陵(今湖北荆州)的湘东王萧绎,此前一直拥兵观望。眼见侯景众叛亲离,他才派大将王僧辩顺江东下。另一路,岭南起兵的陈霸先挥师北上,与王僧辩会合。公元552年三月,联军收复建康,侯景兵败。他带着少数亲信乘船东逃,想逃往海上,半路被随从所杀。
萧绎随后在江陵称帝,就是梁元帝。可他与兄弟子侄仍斗个不停,让北方的西魏抓到了机会。公元554年,西魏大军攻破江陵,梁元帝被杀。
梁朝就这样一步步散了架。收拾残局的,是平乱中威望最高的陈霸先。公元557年,他取代梁朝称帝,建立陈朝。梁武帝一手撑起的基业,从公元502年到此,前后五十多年,只落下一个残破的江南。
陈朝地小家薄,守着一片满是疮痍的江南。长江以北,北周与北齐正互相撕咬,谁也没把南方放在眼里。可几十年后,一个叫杨坚的人,将把分裂了几百年的南北重新合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