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的八卷书稿
北宋治平三年,公元1066年,汴京(今河南开封)的皇宫里,宋英宗翻开一部八卷书稿。书稿从周、秦两朝讲起,按年编排,哪一年发生什么事,前因后果接得清清楚楚。编书的人叫司马光,是个爱读旧事的官员。他自幼好读《左氏春秋》,做官以后,一有空就整理前代兴亡,想把散乱的往事串成一条线。两年前,他先呈上《历年图》五卷;这一回,又把《通志》八卷送到御前。英宗越看越满意,下令在崇文院设书局,把颖邸旧书二千四百卷赐给他,还准许他借阅龙图阁、天章阁、昭文馆、史馆、集贤院、秘阁的藏书。
司马光要编的,不是一部只讲一朝一代的断代史。他要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,也就是公元前403年三家分晋写起,一直写到五代后周世宗显德六年,公元959年,把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兴衰治乱,按年排成一部大书。这样的大书,靠一个人翻书、抄书、删改,几辈子也做不完。英宗给他开了书局,等于给了他一支朝廷的队伍。司马光叩谢出来,心里明白:这不是寻常笔墨,是要给治国的人留一面镜子。
书局开张
书局一开,司马光没有急着动笔。他先请人。第一个请来的,是刘攽,专管两汉;第二个是刘恕,三国、两晋、南北朝归他;第三个是范祖禹,唐代和五代由他动手。三个人都是当时有名的读书人,各有各的硬功夫。司马光又让儿子司马康进书局,专管检订文字。分工定下,书案上很快堆起一摞摞摘抄:一个事件,往往从几处不同的本子里找出来,按年月排好,先编成长编。
长编的规矩很笨,却很稳:宁可收得繁,不可漏得粗。助手们把材料一条条摘下来,中间空出行距,预备剪贴;遇到说法不一的地方,另纸记下,等主编裁断。司马光不看谁的名气大,只看哪一条站得住。他常对助手说,编这部书,不是替古人争胜负,是让后来人看清成败的来路。话不多,书局的灯却一夜一夜亮着。
可就在这时,英宗驾崩,宋神宗即位。新皇帝年轻,想有一番作为,朝中正议着变法,司马光意见不同,朝堂上的风浪一阵紧过一阵。神宗却没有丢下这部书。他亲自给书定名,叫《资治通鉴》,取的是“鉴于往事,有资于治道”的意思;又作了一篇序,赐给司马光。书名一落定,这部书就不再只是司马光一个人的心愿了。
洛阳的地下室
朝局纷扰,司马光索性离开汴京,到洛阳去编书。他在洛阳的住处很简陋,夏天闷热,汗水常滴在草稿上。他请匠人另辟一间地下室,常在里面读书写字;白天不够用,夜里点起蜡烛接着干。有人劝他年纪大了,该少受些劳累,他摇摇头,仍伏在案上。助手们送来的长编一捆一捆堆进屋,他逐条看,逐条删,遇到几处说法打架,就把来龙去脉摆开,一笔一笔裁断。
这部书从战国写到五代,跨十六个朝代,材料多得像海。刘攽管两汉,刘恕管三国两晋南北朝,范祖禹管唐和五代;各人写成的初稿,最后都要送到司马光案头。他删繁就简,统一笔法,再让司马康检订文字。书局的灯从汴京移到洛阳,照着一页页正楷草稿。十九年的长路,才刚迈出第一步。
长编堆到房梁
书局的规矩,是先做长编。刘攽翻两汉,刘恕翻三国、两晋、南北朝,范祖禹翻唐和五代。一个人守着一堆本子,把同一件事的不同说法摘出来,按年月排好,中间留白,预备剪贴。长编越编越厚,案上放不下,就捆成捆,靠墙码起来。司马光不催快,只催全:一件事,宁可多收三条,不可漏掉一条。助手们把初稿送来,他先看年月有没有错位,再看前后有没有断线。断线的地方,他补;重复的地方,他删。删下来的纸,不扔,夹进另一摞,备着回头查。
这部书按年排,不按人排。一年里几件事并头走,就要分清哪件先、哪件后。司马光常把助手叫到案前,指着一条长编问:这件事起于何处,落到何人,中间断了哪一环?问明白了,才准落笔。书局的灯,一夜一夜亮着。
一字一裁
编到南北朝的乱世,头绪最多。王朝像走马灯,今天立国,明天改元,同一仗,两边各说各的胜败。刘恕把材料排成长编,送到洛阳(今河南洛阳)。司马光逐条对,遇到两说相持,就把双方的家底、地势、人心摆在一处,看哪一条接得上前后。他常对助手说,写字容易,裁事难;裁错一笔,后人就要跟着错一路。
洛阳的住处简陋,夏天闷热,汗水滴在纸上,洇开字迹。他请匠人挖了一间地下室,白天在下面写,夜里点烛接着写。有人劝他:“宜少节烦劳。”他答:“先王曰,死生命也。”劝的人不再开口。司马光一生不写草字,送来的长编他改,改完誊清,全用正楷。司马康专管检订文字,一个字一个字看,遇到笔画含混,就取原书再对。
一年一年过去,书稿从战国排到唐,又排到五代。二百九十四卷的架子,已经看得见尽头。刘攽、刘恕、范祖禹各管一段,初稿来了又改,改了又誊;司马光综合全书,把各段笔法收成一路。有的段落长,他压短;有的段落短,他补足因果。他不许一件事只写结果,不写来路;也不许把两个人的功过混成一笔。神宗赐下的书名和序,压在案头,像一道催令,也像一块压舱石。
最后一捆长编
后周世宗显德六年,公元959年,征淮南的事刚排到最后一叠。只要这一叠定稿,从公元前403年三家分晋起的一千三百六十二年,就走完了。书局的墙上,捆好的长编一摞高过一摞,像一道土墙。司马光把最后一捆解开,纸页哗啦铺满长案。
可就在这时,他翻开第一页,发现同一件事,三处说法对不上。一处说胜,一处说败,还有一处只记了日子,没写结果。他把烛芯剪短,铺开纸,提起笔。窗外洛阳的天,一点点亮了。
三说对不上
司马光把三份材料并排铺开。一处说胜,一处说败,第三处只记了日子,不写结果。同一场仗,三个来路。他先把范祖禹叫到案前,让他取原来的本子,把进兵的日子重排一遍。
“兵从哪条道走,粮从哪里来。”他指着纸上的地名,“胜的一方追到何处,败的一方退到何处。追不到、退不到,便是还没弄清。”
范祖禹把地势、行程一一对上去。天亮时,纸上添了几行小字。两说相持的地方,司马光不删不改,把异同注在正文之下,留给后人自己看。他有个规矩:一件事,宁可在纸上留两说,不许在纸上含糊一句话。
有人劝他:这一条无关大局,含糊过去也罢了。司马光把笔搁下,说: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账,正是一条一条攒起来的。这里省一笔,那里省一笔,后人翻开,满纸都是雾。
最后一条裁定,他从深夜写到手边烛短。写完,笔一搁,屋里静得很。
二百九十四卷
从治平二年(1065年)开笔,到全书收尾,前后十九年。
十九年里,刘攽管两汉,刘恕管三国两晋南北朝,范祖禹管唐与五代。初稿到了司马光手上,他合成一路,该减的减,该补的补;再转到司马康手里,一个字一个字检订。草稿堆满两间屋子,从头翻到尾,没有一张写草字——他这一生,笔下不出草字。
书成,二百九十四卷,约三百万字。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(前403年)三家分晋,一路排到后周世宗显德六年(959年)征淮南。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岁月,一年一年码在案上,像一道望不到头的堤。
书送到汴京(今河南开封)。宋神宗翻开,替它定了名字:《资治通鉴》。取的是“鉴于往事,有资于治道”——往事是镜子,照见的不是过去,是眼下怎么治天下。皇帝亲自写了一篇序,赐给司马光。司马光把御序放在卷首,又回洛阳(今河南洛阳)去,过他的寻常日子。
那时没有人想到,卷首这几十行字,日后会替这部书挡下一场大祸。
御序挡下的一场祸
宋神宗去世,朝局翻了个面。反对变法的旧臣被重新起用,司马光也被召回朝中。他身体早已不济,咳喘不止,政务却一件接一件压下来。
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,话也早写下了。一份遗表压在箱底,表里不谈家事,谈的还是那几句:新法扰民,请罢。写完不动声色,只等后人去打开。
1086年,司马光去世。书在,人不在。
没过多少年,朝局又翻回去。有人翻旧账,翻到这部书上,说它议论太多,替前人说话太直,要毁版。差役到了刻书的地方,翻开卷首,先帝御笔的序赫然在目。
手停住了。
先帝的序护着先帝赐名的书,谁也不敢先动刀。版片保住了,书一部一部传下去,从汴京传到江南,从官学传到民间的书斋。
后来的读书人翻开它,先看见的是一长串年份:公元前403年三家分晋起,一年一年往下排,直排到959年征淮南。年份之间没有英雄独唱,只有一件事拖着一件事,前因咬着后果。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得失摊在纸上,谁坐在高位上,谁就该看一看:哪一步走对了,哪一步走岔了。
可也就在这几十年里,汴京城中还有一个人,怀里也揣着厚厚一叠新法条陈,要把天下的规矩重定一遍。他不肯退,谁也劝不动他。那是另一个故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