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汉末年,天下大乱,皇帝成了摆设,真正说了算的,是手握重兵的各路诸侯。诸侯们彼此攻伐,读书人也在掂量:这乱世里,该投奔谁,才不辜负一身本事?其中最强的一位,是曹操。他把汉献帝控制在身边,打着天子的旗号号令四方,这就是「挟天子以令诸侯」。
就在曹操势力如日中天的时候,河内郡温县(今河南焦作温县)有个年轻人,名叫司马懿,字仲达。他出身世家大族,祖父司马儁做过颍川(今河南禹州)太守,父亲司马防做过京兆尹。这孩子自幼聪明,有大谋略,书也读得多,乡里人人称他是个才子。这样的人,自然有人惦记,想来也有自己的心思:前程交给谁,他得掂量清楚。
曹操的征召
公元201年,曹操正缺人才,听说了司马懿的名声,派人来请他到府里做官。
这本是天大的好事,多少读书人求之不得。谁知司马懿一口回绝。
他心里或许自有盘算。曹操的父亲曹嵩,是宦官曹腾的养子。在讲究门第的士族眼里,这样的出身算不上体面,司马懿未必瞧得起。更要紧的,也许是投到谁门下,就等于把一家老小的前程押在谁身上,不能凭一时热闹就点头。可曹操此时已是最强的诸侯,当面顶撞,只怕惹来大祸。
不能硬顶,那就绕着走。司马懿对来人说:「我得了风痹症,身子僵着,起不了床,实在没法出来做事。」来人见他言语恭敬,神色平静,一时竟挑不出毛病。
夜探病榻
消息传到曹操耳朵里,他冷笑一声:「早不病,晚不病,偏偏我一请,他就病了?」
他不动声色,夜里派了个人,悄悄摸进司马懿的住处,探个究竟。
探子凑到床前细看,只见司马懿直挺挺躺着,一动不动,活像个重病之人。这一关,司马懿应对得滴水不漏,总算没有露出破绽。
探子回去照实禀报。曹操沉吟良久:「病得这么像,倒叫人放心不下。」他半信半疑,却一时顾不上深究。那时他正忙着与袁绍等对手较量,哪有工夫跟一个年轻人耗着?这事便先搁下了。
可司马懿心里多半明白,搁下,不等于了结。曹操不是好糊弄的人,装病也躲不了一辈子。
装不下去的病
转眼到了公元208年。曹操已基本平定北方中原,不必再为强敌分心,权势更重,说话也更硬。他没有忘了那个称病的司马懿。
这一回,曹操不再客气,点名要司马懿出来做文学掾。司马懿照旧躺在床上,说自己病着。
曹操的话很快传了过来:「再不出来做官,就治你的罪。」
司马懿听完传话,半晌没出声。他大概也明白,这不是试探,是最后通牒。话说到这个份上,再装下去就不是躲,是自找死路了。他掂量再三,只得应召出仕,先做了文学掾。
称病的日子到头了。可司马懿没有想到,自己这一步,踏上的是一条越走越高的路;曹操更没有想到,眼前这个被逼出山的年轻人,日后会让曹家的天下换了主人。
不过,那都是后话。眼下的司马懿,只是曹操府里一名新来的属官。他要走的路还长,第一步,是先在这座府里站稳脚跟。
步步高升
进了丞相府,司马懿像换了个人。差事派下来,他件件办得妥帖;话却极少,从不多问一句。想来他心里清楚,自己是被逼出山的,每一步都得走稳。锋芒收起来,功劳不去抢,出了差错先担着。有人说他不过是个本分的文吏,他听了只是笑笑。
曹操用人只看本事,见他稳当,便一级一级地提拔,丞相府里的属官差事,他换着做了好几样。
后来又有一道任命,落在太子中庶子上,专职辅佐曹丕。
这个位置,分量不轻。曹丕是将来要接班的人,司马懿日日守在他身边,出主意,补漏洞,把东宫的事料理得井井有条。可以想象,曹丕每逢难处,总爱问一句:「仲达以为如何?」司马懿答得不多,句句落在要害上。
曹操去世,曹丕接过大权。当年那个躺在床上装病的年轻人,如今成了新主身边离不开的人。
托孤重臣
曹丕在位的日子不长。病重时,他召来曹真、陈群和司马懿等重臣,托付太子曹叡。曹叡继位,就是魏明帝。
岁月催人。同受托孤的几位老臣,一个个先走了,司马懿却稳稳地熬了下来。他历经三朝,又掌着兵权,朝中没人敢小看。
魏明帝临终,把司马懿和曹爽叫到床前,只说了一句:「太子年幼,就托付给二位了。」
太子曹芳登基,是为少帝。朝堂上从此站着两位辅政大臣:一个是三朝老臣,一个是皇家亲贵。
权柄只有一份,两个人分,迟早要出事。曹爽身边聚着一班亲信,天天在他耳边嘀咕:「司马懿资历老,威望高,有他压着,您说话就不灵。」
曹爽听进去了。
太傅的空衔
曹爽想了个办法。他哄着少帝下诏,把司马懿调任太傅。名头响亮,手里却从此没了实权,也带不动一兵一卒。
司马懿接了诏书,不争,不辩,谢恩而退。
回到府中,他关起门来,或许想起了当年那场病。那一回,他装不下去,被逼出山;这一回,他要装给另一个人看。
不久,司马懿称病,不再上朝,连门也少出。公元247年前后,消息传开,说太傅病重,眼看不行了。
曹爽不放心,派了个亲信上门探虚实。屋里,司马懿由两名侍女搀着,衣襟松垮,手抖得拿不稳碗,一碗粥喝得顺着嘴角往下淌。问他话,他答非所问,气息奄奄。
亲信回去禀报:「太傅形神已离,不足为虑了。」
曹爽长出一口气。他不像当年的曹操,没看出这里头有诈,只当司马懿时日无多。此后他的亲信越聚越多,朝廷要职、宫中禁卫,一处处换上了自己人,出入洛阳,再无顾忌。
洛阳城里风平浪静。
可那扇紧闭的府门后头,司马懿躺在榻上,睁着眼,一天天数着日子。可以想象,他对家人只交代过一句:府里一切如常,谁来问,就说病重。
他像是在等一个机会,一个只要出手,就再也回不了头的机会。
等来的机会
正始十年,也就是公元249年,机会来了。
这一年,曹爽陪着少帝曹芳离开洛阳,前往高平陵(今河南洛阳东南)。兄弟、亲信、禁军,浩浩荡荡跟着出了城。洛阳城里,一下子空了。
消息传到太傅府。躺了两年多的司马懿,从榻上坐了起来。
家人看得发愣。他却不慌不忙,穿朝服,披战甲,翻身上马。门口的老仆揉揉眼睛,几乎不敢认:这还是那个连粥都端不稳的病人吗?
「老爷,您的病……」
「病,早好了。」司马懿头也不回。
他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府门。两年了,他在这扇门里演了一出最长的戏。
可以想象,他身后是早已备好的家兵和旧部。这两年,他大约没有一天真闲着。躺着,多半是为了让别人放心;别人放了心,才会大意。
司马懿起兵,直扑要害,控制了京都洛阳。城里的人认得这位三朝老臣的旗号,此刻他的威望,比刀枪还管用。城门一关,曹爽留在城里的亲信还没回过神,局面已经易了手。
后人管这件事叫高平陵之变。
曹爽的两难
高平陵那边,曹爽得了急报,手一抖,差点摔了东西。
他想不通。那个喝粥都淌一身的老头子,怎么忽然成了领兵的人?
身边有人急了:「事不宜迟!护着天子,召集人马,跟他拼!」
也有人劝:「太傅不过是要权。交出权柄,还能做个富家翁。」
曹爽拿不定主意。他这辈子靠的是出身,不是胆识。打,怕输;不打,舍不得。夜里,他把刀拔出来,又插回去,来来回回好几遍。天亮了,他还是没有下令。
可司马懿等的,正是这份犹豫。
时间一拖,局面全落在了司马懿手里。曹爽终于放下兵权,回到洛阳,以为从此能安稳度日。
谁知这一步,正中司马懿下怀。没过多久,司马懿以谋反的罪名,判处曹爽死刑。
两年前,曹爽还以为太傅命不久长;两年后,躺进土里的,却是他自己。
司马氏的天下
曹爽一倒,朝廷里再没有人能和司马懿并肩站着。曹魏的大权,落进了司马氏手里。
名义上,坐龙椅的还是姓曹的少帝。可诏书怎么写,人怎么用,兵怎么调,全看司马家的脸色。
也许司马懿这一生最大的本事不是刀枪,是一个「忍」字。当年装病,躲的是曹操;如今装病,骗的是曹爽。忍到最后,满朝再无对手。
这份家业,他留给了后人,由儿孙一代代接了过去。
后来,司马昭之子司马炎(司马懿之孙)登场。这一回,不用再装病,也不用再等机会。他取代了曹魏,建立了西晋王朝。
当年曹操派人去探病,探子回来禀报:这人躺着一动不动,像是真病。曹操心里存疑,终究还是把他逼出了山。曹爽也派人去探病,探子回来禀报:不足为虑。他信了,便丢了性命,也丢了曹家的天下。
同样是一张病榻,同样是一个司马懿,看的人不同,结局也就两样。
只是龙椅上换了新主,天下的难题并没有跟着换。长江以南,还有一个吴国,旗号未倒,兵马犹在。西晋的新皇帝想要一统天下,还得过长江这一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