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乱世里的养子
唐朝灭亡以后，中原像一扇被反复推倒的门：换一个朝代，打一场仗，再换一个朝代。到了五代，谁手里有兵，谁就能坐龙椅；可坐上去的人，又常常睡不安稳。后周太祖郭威，就是在这股乱流里立住的。他没有亲儿子继承家业，把妻子的侄子柴荣收作养子。柴荣本姓柴，后来随郭威改姓郭，人们仍习惯叫他柴荣。少年时他学骑射，也读过书史，性情沉稳，话不多。长大了替郭威料理家务，还跟着商队到中原、江南贩茶。市面上的粮价、官吏的盘剥、路上的逃荒人，他都看在眼里。后来后汉隐帝诛杀郭威家眷，郭威的两个亲子、柴荣的三个年长儿子都遇害。郭威起兵建立后周，柴荣便成了最可靠的继承人。这样的出身，让他既有军中的根，也知道百姓怕什么。
新君接位
公元951年，郭威建立后周。柴荣先做澶州节度使，封太原郡侯，后来封晋王。他在澶州为政清肃，境内盗贼不敢犯。郭威病重前，让他判内外兵马事，把兵权交到他手里。显德元年正月，郭威去世，柴荣即帝位，就是周世宗。新皇帝正当壮年，面对的不是太平江山：北边有北汉和辽，南边有几个割据政权，朝中还有一批老臣等着看他能不能压住场面。柴荣心里明白，后周这面旗要立住，先得打一场硬仗；若让外敌看出新君软弱，四面都会伸手。
高平风声
显德元年二月，北汉世祖刘崇趁后周新君即位，联合辽兵四万南下。军报传到汴京（今河南开封），朝堂立刻分成两拨。老臣冯道劝周世宗不要亲自出征，说新君初立，人心未定，万一前方有失，后果难料。这话不是没有道理：皇帝离开京城，后方若生变故，前线再胜也难收场。周世宗把利弊翻来覆去想过，还是没有退。他说，当年唐太宗平定天下，哪一次不是亲自出马？我怎敢图安逸。于是调兵点将，亲自率军迎战。
大军北上，直奔高平（今山西）。可就在这时，前方探马接连回报：北汉军已经压到高平之南，辽军也在附近。北汉要趁后周办丧事、新君立足未稳，一战震动中原；周军远道而来，军中不免有人捏着一把汗。周世宗没有留在后阵。他骑上战马，走到阵前督战，又带着亲兵往箭石最密的地方冲。当天夜里，他没有回营帐，和将士们宿在野地。
高平南面的原野上，两军列开阵势。周世宗把大旗往前一压，亲自催马出阵。谁也没想到，这一战会先从前线最危险的地方开始。
原野列阵
高平（今山西高平）南面的原野上，两军列开阵势。北汉世祖刘崇把兵马压在前，辽兵四万在后策应。他算得明白：后周刚办完丧事，新君柴荣即位不久，只要这一仗把周军打散，中原各镇就会观望，后周这面旗便立不稳。北汉要的是趁丧事立威，周军要挡的不只是眼前这支兵马，还有各镇观望的心。周军远道北上，营垒未固，粮道又长，军中有人低声议论：这一仗该不该由皇帝亲自来。
老臣冯道劝过，说新君初立，不可轻动。周世宗没有退。他把中军大旗插在阵前，骑马沿着队列一处处看过去。走到哪一队，哪一队便挺直了腰。他说，当年唐太宗定天下，未尝不自行，朕何敢偷安？话说得短，意思却清楚：新君若先缩了，往后谁还肯替他挡刀？
鼓声起时，北汉军先动。骑兵从正面压来，辽军在两翼张开，马蹄踏得冻土发闷。周军前阵接住第一轮冲击，阵脚晃了几晃，又勉强站住。世宗把马一催，走到箭能射到的地方督战。中军旗往前一压，将士们看见那面旗没有后退，便咬着牙把盾牌顶回去。
大旗不退
没想到，北汉军盯的正是这面旗。他们看出周军皇帝在阵前，便把箭往中军方向集中。箭羽擦着旗面飞过，亲兵举起盾牌，盾上钉得密密麻麻。一名旗手倒下，旁边的人立刻扶住旗杆。世宗没有拨马回走，反而带着亲兵往前压。他亲自冒箭石督战，马被惊得偏了一步，他勒住缰绳，仍旧立在阵前。
周军看见皇帝就在箭雨里，原本往后退的人又勒住马。世宗要的就是这一口气：只要中军不散，前阵就还有主心骨。他一边命人把动摇的队列重新压上去，一边盯着北汉军的动向。北汉军冲了几次，见周军没有溃，便改从侧翼找缝。
阵中缺口
可就在这时，侧翼的旗号忽然一歪。有人拨马往后退，后头的人也跟着松动。战场上最怕这个，一处退，处处疑。北汉军立刻朝那道缝隙冲来，喊声压过鼓声。世宗把大旗往前一压，对身边亲兵说：“今日有进无退。”他带人堵上去，短兵相接，刀枪碰得火星直冒。
天渐渐暗下来。周军没有散，北汉军也没有退。世宗下令就地扎住，夜里和将士宿在野地。风吹过原野，远处还有零星的马嘶。他坐在临时铺开的席子上，望着北汉军营的火光，知道真正难打的一仗还在明日。可就在这时，一名探马从阵后飞驰而来，滚鞍下马，只说了一句：“陛下，后头有变——”
一夜未解甲
探马滚鞍下马，话没说完，周世宗已经站了起来。南面几支马军不成列，旗号歪着往后退——不是被打退，是自己退的。营里一时只听见火把爆响，没人敢先开口。右翼一空，北汉军若趁夜摸过来，中军就要被围在这片野地里。
有人劝他退到后营整军，明日再战。世宗摇头。他把众将叫到火堆边，一条一条问：你这一队还剩多少能上马的？沟口谁在守？大旗若动，哪一队补位？问完，他把阵重新划过：右翼抽人填上，中军收窄，后营辎重挪到河沟那侧。
当夜全军不解甲，马不卸鞍，宿于野次。世宗也没进帐，席子铺在地上，坐了一夜。风吹得火把歪，远处北汉军营的火光连成一片，那是四万人的营。他一句多余的话没有，只把第二天的鼓号、旗令重定了一遍。
天没亮透，众将聚到旗前。他先开口：昨夜退的，名字我都记着，这一仗打完再办。军令只留一条——今日有进无退。阵里的气，这才重新绷起来。
风转向了
刘崇以为周军右翼已垮，天一亮便全军压上。北汉兵冲得凶，周军前阵几处被顶得倒退，盾牌挤成一排，后排的人顶着前排的背。世宗把马一催，再入阵中，引亲兵犯矢石督战。箭钉在旗杆上，旗面抖了一下，又立住。
就在这时，禁军里一名年轻将官赵匡胤大呼一声，招呼身边的兵跟他往里撞；另一头，张永德带着马军从侧后抄上来。两股人一齐楔进北汉军的腰上，把这一冲截成两段。前面的人还在往前挤，回头一看，后路已经断了。
原野上原本迎面刮的急风也调了头，周军的旗一下顺了势，箭往北面压过去。北汉军先乱的是后队，后队一乱，前队便泄了气。刘崇的亲兵压了三回，压不住。他只得带着亲骑往北走，头盔都跑歪了。辽军见势不对，也掉头退去。
周军追出数十里，收兵回高平。这一仗，周军在高平之南大破北汉军。中原各镇原本伸着脖子看风向，看完这一仗，都把脖子缩了回去。
军法不认旧功
收兵以后，世宗先办那笔旧账。临阵先退的樊爱能、何徽等人被斩于军前，诸军肃然。有功的当场受赏，敢战的提拔上来。他要的不是几颗人头，是往后军令一出，没人敢拿命去试深浅。
紧接着他做了一件更要紧的事：招募天下壮士，挑选精兵补入禁军，老弱的汰下去。兵还是那些兵，规矩换了。朝里原只想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的人，也渐渐明白这位皇帝不肯闲着。
他自己更不肯歇。当年唐太宗定天下，未尝不自行，朕何敢偷安？这话他在阵前说过，此后是拿脚去走的：南面打南唐，北面挡辽，一处一处往前推。短短几年，后周从一个随时会散的新朝，成了中原最强的一方。
可就在这时，命数拦住了他。北伐途中他忽然病倒，一去不返。他留下的，是一支能打的军、一套立得住的规矩，和一个还没打完的天下。
那面在高平阵前始终没倒的大旗，后来交到了一个在那天大呼陷阵的年轻将官手里。他叫赵匡胤。旗还是那面旗，握旗的手换了人——中原的下一个故事，从陈桥驿的那个清晨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