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三年,五个朝代
公元十世纪的中原,是个谁手里有兵谁说了算的世道。从公元907年朱温灭唐算起,五十多年里,黄河两岸换了五个朝代,皇帝像走马灯一样轮换。武将拥兵自重,今天领兵的大将,明天就可能被部下披上一件黄袍。这就是五代。
赵匡胤就生在这样的世道里。公元927年,他出生在洛阳夹马营,父亲赵弘殷是禁军中的骑兵将领。他在军营里长大,弓马娴熟,也看惯了刀兵。成年后投军,他投到了后周世宗柴荣帐下。
柴荣是想把天下重新捏合起来的人。他南征北战,赵匡胤跟着他一路立功,做到殿前都点检——禁军中最要紧的位置,掌着皇帝的亲兵。公元959年,柴荣北伐途中病倒,回到开封就死了。接位的是他七岁的儿子。
第二年正月初一,边关传来急报,说北汉与契丹的兵到了。朝廷派赵匡胤领兵北上。大军走到开封东北的陈桥驿,将士夜里喧嚷起来,天一亮,一件黄袍就披到了赵匡胤身上。他推辞不过,回师开封。后周的小皇帝让了位,宋朝立了起来,都城仍在开封。
卧榻之外
做了天子的赵匡胤,睡不踏实。
他接手的天下是个四散的盘子。中原之外,南边有南唐、吴越、后蜀、南汉、荆南,北边是太原的北汉,再往北,是契丹人的辽国。宋朝的号令,出了中原就不好使。
更难办的是家里。他自己就是被部下披上黄袍的,谁能保准没有第二回。建隆二年,他把当年一同打天下的老将请来喝酒。酒到酣处,他叹起气来,说做天子还不如做节度使快活,夜里睡不着。老将们听懂了,第二天纷纷交出兵权。
兵权收归手中,天下的局面还得一处一处收拾。赵匡胤有个习惯,爱换上便服,悄悄出了宫门,到功臣家里坐坐。有时白天,有时入夜,事先不打招呼,到了门口才叫人通报。臣子们摸不准他什么时候来,谁也不敢在家里松了规矩。
雪夜的叩门声
赵普这时已是朝中掌事的大臣。他比赵匡胤大五岁,早年做过滁州的军事判官,赵匡胤攻下滁州时,两人相识。此后赵普一直在他幕中替他拿主意,陈桥那一夜的谋划,也有他一份。入宋以后,赵匡胤遇事总要问问他。
相传有一年冬天,夜里下起了大雪。赵普退朝回家,料想这样的天气,皇帝不会出门了,可他还是不敢换下朝服。果然,夜深之后,门外响起叩门声。
赵普慌忙出来,只见赵匡胤立在风雪里,一身都是雪。赵普倒身便拜。赵匡胤说,已经约了晋王同来。不多时,晋王赵光义也到了。
堂上铺开厚垫,三人席地而坐,炭火烧得通红,架上的肉滋滋作响。赵普的妻子出来斟酒,赵匡胤不称她的官称,只叫她嫂子。
酒过几巡,赵匡胤开口了。他说自己睡不着:一张床以外的地方,都是别人家的。所以冒着雪来找他。接着,他说出了心里盘算的那一步——先下太原。
赵普端着酒,没有立刻应声。
先南还是先北
赵普放下酒盏,问了一句:太原那边,北汉背后站着谁?
赵匡胤不答。答案两人都清楚——契丹。太原城坚,北汉兵悍,一旦宋军顿在城下,契丹铁骑从雁门关南下,宋军便腹背受敌。赵普说,北汉不过一隅之地,留着它,正好替大宋挡着契丹;先打下来,边患就落到自己肩上。不如先收南方。南方诸国富庶,地广兵弱,取之可以充实国库;等南方定了,回头再来收这一隅残局。
赵匡胤笑了,说这正是他的意思,方才那一问,是试他。
那一夜炭火边究竟说了多少话,外人也说不全了。可此后十几年宋军由南向北、先易后难的次第,倒像是照着这席话走的。赵普后来官至宰相,这一夜的谋划是他一生最要紧的一份进言。
荆湖开局
方针定了,第一步落在哪里?
建隆三年,湖南的武平节度使死了,境内争位,乱成一团。赵匡胤先按兵不动,等南边的乱子自己发酵。可就在这时,荆南的高氏又夹在中间,两头讨好,两头得罪。宋朝的使者往来,把这条水道上的虚实看得清清楚楚。
乾德元年,宋军南下。荆南高继冲先降,武平的乱兵一触即溃。湖南十四州归入宋朝版图。这一仗打得干净,宋朝拿到了长江中游的咽喉,西可以窥后蜀,东可以压南唐。
赵匡胤没有停手。他把降王的亲兵收编,把南方的粮船调到汴河,把降臣留在开封给官做。用兵之外,他还做另一件事——把南方的地图一张张挂到宫里,哪条河能走粮船,哪座城有几门,他都要问清。
没想到,就在宋朝一步步向南伸手的时候,北边的太原先出了事。
太原城下
开宝元年,北汉的皇帝死了,刘继元继位,国中人心浮动。赵匡胤觉得机会来了。
他派兵北上,围了太原。宋军掘开汾水,水灌城池,城墙上裂了缝,北汉君臣已经准备投降。可就在这时,契丹的援兵到了。宋军攻城已久,士卒疲敝,又赶上暑雨,营中疫病流行,只好撤围。这一退,损兵折将,赵匡胤心里记下了这一笔。
开宝二年,他亲自领兵再上太原。这回他带了工匠,造了攻城器械,又调来大批粮草,志在必得。宋军连破几道寨栅,把城围得水泄不通。赵匡胤在城下督战,昼夜不息。城里的箭射出来,他也不退。
偏偏这一年夏天,据说又是连雨。宋军营地积水,将士多病,契丹的骑兵又从北面压下来。赵匡胤看着城头,迟迟不肯下令撤军。
就在这时候,开封那边传来消息,说南唐近来频频向北边遣使,吴越也在边境上添了兵。消息是真是假,一时也难说清,可它来得正是时候。
赵匡胤握着这份消息,站在太原城外的雨里,望了望城头的旗,又望了望北面的天。
撤,还是再围几日?
雨里那道军令
赵匡胤把那份消息折起来塞进袖中,只说了两个字:撤军。
回开封后,他不再提太原。南唐的使者一趟趟往北边跑,吴越在边境添兵,这两件事在他心里比太原城下的雨更重。北汉不过一隅,契丹才是边患,可南边那几个国若不趁势收进来,将来就是从背后递来的一把刀。先南后北,这四个字他不但没改,反倒更笃定了。
开宝七年九月,宋朝发兵。主帅曹彬,副将潘美,大军自荆湖顺流东下。这一路先不攻城,先办一件事——在采石矶架浮桥。长江天险,向来是南朝的屏障,宋军偏要在江面上铺出一条路来。匠人在水中打桩,大船首尾相连,三日桥成,大军踏着浮桥过了江。
李煜这时还在金陵城里写词。他遣使来问:江南何罪?赵匡胤不与他论罪,只说天下一家,榻旁容不得别人安睡。
金陵城破
开宝八年正月,宋军合围金陵,一围围到十一月。
城里粮尽,李煜两次派徐铉入汴京求缓兵。曹彬按兵不动,只下一道令:城破之日,不杀一人,不掠一物。大军临城,他忽然称病不出,诸将前来问安,他说:我这病药治不好,诸位若能立誓不妄杀,我的病自然就好了。诸将焚香立誓。
十一月二十七日,城破。李煜出降,南唐十九州归入宋朝版图。曹彬待他以上宾之礼,不杀不辱,把他押送北上。赵匡胤封了他一个“违命侯”,让他住在汴京,不许回江南。李煜北上之后,再没回过故国。
此时赵普早已不在相位,出镇河阳。当年雪夜对坐的两个人,一个在宫里对着地图,一个在外镇守着河桥。
万岁殿的那一夜
南唐既平,南边只剩吴越、漳泉还挂着臣子的名分,收与不收,只是早晚。赵匡胤转过身,又看北边。
开宝九年,他出巡洛阳,动过迁都的念头——开封四平无险,全靠兵守着,他心里不安稳。随行群臣多半反对,赵普从河阳赶来,也说国本未固,不宜迁都。他沉默良久,终于作罢,回转开封。
那年十月,万岁殿。赵匡胤一夜之间崩逝,年五十。即位的是他的弟弟赵光义。
赵普的相位,此前已经丢了。开宝六年,有人告发他庇护属下受贿,追查得很紧,他罢相出镇。到太平兴国六年,他再一次入朝拜相。也就在这几年,他献上“金匮之盟”之说——杜太后临终曾有叮嘱,要太祖传位兄弟。这份盟约是真是假,后人争了一千年。能确定的是:赵普一生两度为相,起落都系在皇位传承这件大事上。雪夜那一席话,是他最要紧的一份进言;后来的周旋,才是他最要紧的活命本事。
太平兴国四年,宋军攻下太原,北汉亡。同年,宋军北上伐辽,在高梁河大败。先南后北这条路走完了一半:南边全收了,北边的账,一代人算不完。
那夜赵普家门前的雪,早就化了。可雪夜访赵普这一段,民间一说再说,传了一代又一代:一个问先打哪边,一个答先易后难,管了宋朝十几年刀兵的方向。天下大事有时就是这样定下来的:不在高堂之上,而在一间烧着炭火的屋子里,两个人,一壶酒,门外一场大雪。雪夜的酒喝完了,万岁殿的灯还亮着——那盏灯下的事,是另一桩故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