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代十国乱世,半个多世纪里兵戈扰攘,中原王朝如走马灯般频频更迭。武将拥兵自重,“天子宁有种耶?兵强马壮者为之尔”成了乱世常态。公元959年,后周世宗柴荣病逝,继位的恭帝柴宗训年仅七岁。主少国疑,中枢震荡。此时执掌后周禁卫核心殿前军大权的殿前都点检,正是宋州归德军节度使赵匡胤。他早年随柴荣南征北战,勇冠三军,深得军心,石守信、高怀德、王审琦等禁军实权将领皆是其生死弟兄。羽翼已丰的赵匡胤,走到了权力风口浪尖。
边报忽传动京华
公元960年正月初一(1月31日),汴梁皇宫朝贺刚毕,边关忽传急报。镇州与定州送来八百里加急军报,声称北汉勾结契丹大军联合南下,进逼边关,乞求朝廷急发大军救援。
符太后年轻,深居后宫毫无主见,面对军报手足无措,只能让宰相范质与王溥协商处置。两位宰相惊惶之下,未及遣使辨明边报虚实,便认定满朝宿将之中唯有赵匡胤方能解救倾覆之危。谁知赵匡胤初时托言兵少将寡,迟迟不肯受命。范质救火心切,索性委以赵匡胤最高军权,许其便宜调动全国各路兵马。
赵匡胤随即调兵遣将,先派澶州节度使慕容延钊率部前驱北上,自己则统率高怀德、张令铎等将领整饬主力。可就在这时,汴梁城内大街小巷忽有一阵诡异流言暗中蔓延:“出军之日,当立点检为天子。”市井百姓惊恐不安,深宫中的太后与幼主却全无察觉。
陈桥夜宿暗潮生
正月初三(2月2日),东京城外旌旗猎猎。宣徽使设宴饯别,群臣郊迎送行,赵匡胤向七岁的小皇帝柴宗训辞行后,率领大军浩荡出汴梁爱景门,踏上北征之路。
大军行进缓慢,仅仅向东北走了二十余里,傍晚时分便在陈桥驿按兵驻扎。军士就地安营。赵匡胤在大帐内与诸将痛饮,醉意朦胧,早早歇下。
然而,夜幕下的营盘绝不平静。刺骨寒风中,营帐各处聚集起低语的兵卒:“如今主上幼弱不能亲政,我们这般拼死破敌,朝廷谁能知晓!不如先立点检做天子,再提兵北伐!”
风潮迅速漫过军营。都押衙李处耘飞步奔往幕府,向赵匡胤之弟赵匡义与掌书记赵普密报。赵匡义与赵普沉着应对,众将却已按捺不住,直奔内室,高呼誓立赵匡胤。赵匡义当即厉声约束:“异姓兴王,实顺人心,若能严明军纪不扰百姓,方保尔等富贵!”众将齐声应诺。赵匡义随即遣心腹郭延赟连夜潜回东京城,密联城守大将石守信、王审琦内外接应。夜色渐深,陈桥驿内刀枪林立,一场改天换日的兵变大戏已箭在弦上。
晨光乍现披黄袍
正月初四(2月3日)黎明。塞北寒风呼啸,陈桥驿营地内人影攒动、杀气升腾。
相传,天色破晓时分,军中通晓天文的苗训引着将士抬头望天,说看见朝阳薄雾之中,日轮下方仿佛隐隐浮现出另一道日影,久久不散。苗训指天高呼:“日下复有一日,此乃天命有归!”士卒们群情激愤,奔走相告,营盘内登时一片鼎沸。
喧嚣声中,营门大开。各营将校拔刀出鞘,簇拥着大批步骑直扑赵匡胤下榻的驿舍寝帐。营外马嘶人喊,兵刃相撞之声铿锵刺耳。赵匡胤昨夜宿醉方醒,忽听得帐外人声鼎沸,急忙披衣下榻。
谁知帘幕尚未掀开,诸将已蜂拥破门而入。数十柄明晃晃的钢刀横在帐内,领头军校齐声断喝:“诸军无主,愿策太尉为天子!”赵匡胤惊愕未定,尚不及开口,李处耘与亲随早从怀中取出一件黄色龙袍,不由分说,披在他肩头。
刹那间,满院将士齐刷刷跪倒在地,山呼万岁之声雷动荒原。赵匡胤连连摆手推拒,口称万万不可,但众将哪里肯听,半推半就之间,合力将他推扶上马。
勒马陈词定军规
可就在翻身上马的瞬间,赵匡胤神色骤变,先前的局促惊慌荡然无存。他双臂一收,猛地勒住缰绳,坐下战马人立长嘶。迎着漫天风沙与喧腾的兵将,赵匡胤目光如电,环视群雄,营地内狂热的呐喊声竟被他一举压制下来。
赵匡胤按剑厉声道:“尔等自贪富贵,立我为主,可能听我号令?”众将翻身下拜,齐声高呼:“唯命是从!”
赵匡胤长剑出鞘,直指长空,当场定下三条铁律:“周帝与太后,我曾北面称臣,回京后不得有一毫惊犯!朝廷公卿大臣,皆与我同僚共事,不得凌虐!京城国库市井,不得抄掠!遵令者日后皆享富贵,违令者立斩无赦!”
自唐末五代以来,武夫野悍,每逢兵变破城必纵兵焚掠、杀戮公卿。陈桥将士原以为进城便能大发横财,没想到新天子军令森严,字字千钧。众将凛然而慑,肃容应答,无一人敢存侥幸。狂暴喧嚣的哗变溃军,转瞬之间化为进退有度的虎狼之师。
倒戈回师逼宫阙
正月初四(2月3日)辰时,赵匡胤拔营回师,整肃部伍,旌旗蔽日,浩浩荡荡沿官道反扑汴梁。行军神速,马蹄如雷,沿途关防村镇秋毫无犯。
此时的东京汴梁城内,百官还在崇元殿朝堂之上商议劳军之策。忽有飞骑破门直闯大殿,急奏:北征大军已在陈桥兵变,赵匡胤受拥称尊,大军倒戈还京,前锋铁骑距城门不足五里!
宰相范质面如死灰,满堂文武噤若寒蝉。范质颤抖着抓住同僚王溥的手,扼腕长叹:“仓卒遣将,吾辈之罪也!”王溥面色惨白,低头不语。
赵匡胤大军疾驰至汴梁城北的封丘门下。城楼之上,受赵匡胤密遣的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、殿前都虞候王审琦早已布控城防。城头号旗一挥,沉重城门洞开,后周禁军精锐长驱直入,未折一矢,未损一人。
汴梁长街之上,商贾照常营业,市井鸡犬不惊。然而皇城大内早已乱作一团。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韩通闻讯大惊,提刀飞身上马,急欲冲向枢密院聚兵抵抗。皇宫正门紧闭,幼主柴宗训与符太后危在旦夕,改朝换代的紧要关头,已悬于刀尖之上!
巷中变起折禁军
韩通狠抽战马,直冲侍卫亲军司衙署。沿途马蹄踏冰,火星四溅。他是后周三朝老将,官居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,也是开封城内忠于后周皇室且握有部分兵权的重臣。只要赶在叛军合围前调动侍卫军封锁宫门,局势便尚有一线生机。
谁知刚拐入窄巷,前方马蹄声骤然大作。赵匡胤麾下散员都虞候王彦升早奉密令盯住内城要冲,领数十铁骑斜刺里杀出。王彦升拍马挺枪直取韩通。韩通孤掌难鸣,仓促挥刀格挡,两马相交仅数回合,便受伤坠马,再没能起身。
王彦升随即带人冲入韩府,韩通家人也遭牵连。这名后周宿将的结局,成为陈桥兵变中汴梁城内最沉重的一笔。城中残存禁军见主帅已失,纷纷弃械归降,汴梁要道尽数被控。
泣对群臣捧禅书
平定城内骚动后,大军直入大内禁门。赵匡胤却并未直接跃马闯入崇元殿,而是翻身下马,径直返回当年的殿前司公署居所,闭门不出。这让城中文武百官更加心惊肉跳。
未过多久,诸将簇拥着后周宰相范质、王溥来到公署。范质与王溥步履踉跄,面如金纸。一迈进门槛,赵匡胤立刻迎上前去,当着满堂文武的面掩面痛哭,呜咽说道:“世宗厚恩未报,我本领兵北御契丹,谁知被六军将士强加逼迫,身不由己至此!上负天地,下负先帝,叫我有何面目见二位宰相!”
范质悲愤填膺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僵立在原地一言不发。满室死寂,空气仿佛凝固。可就在这时,帐前罗彦瓌猛地跨前一步,按剑冷喝:“我等三军浴血,立点检为天子!今日相公若不应允,休想活着迈出此门!”精钢佩剑出鞘半寸,寒光照亮了范质惨白的脸庞。
王溥自知大势已去,率先撩袍跪倒在地,叩首高呼万岁。范质万般无奈,仰天长叹一声,也只能随同伏地拜倒。
既然宰相已拜,登基便缺一道禅位诏书。众人面面相觑之时,翰林学士陶谷自宽大袍袖中抽出一卷黄绫绢帛,奉上前台:“禅位制书早已草拟妥当,正当此时宣读。”满堂公卿脊背发凉,至此方才看清:这场看似仓促猝发的陈桥兵变,其实早就有人在暗中布下了天罗地网。
崇元殿前受帝位
正月初五(2月4日)。汴梁皇宫崇元殿前鼓乐喧天,百官肃立。
七岁的周恭帝柴宗训被宦官领出寝殿,当殿逊位。内侍展开陶谷呈上的诏书,当众宣读柴氏禅让大典。赵匡胤脱去戎装,换上衮龙袍,在满朝文武的伏地朝拜声中,一步步踏上殿陛,稳稳坐上了九五之尊的龙椅。
因赵匡胤起家于宋州归德军节度使,遂定国号为“宋”,定都汴梁,改年号为“建隆”。自唐末黄巢起义以来,五代五十余年间政权更迭如走马灯,武夫专权、弑君篡位、屠城剽掠的野蛮轮回,在这一刻被画上了一道极具戏剧性的休止符。
为了安抚天下人心,赵匡胤践行了陈桥勒马时的诺言。他降封周恭帝柴宗训为郑王,尊符太后为周太后,迁居西京洛阳妥善赡养;同时赐予柴氏族人免死铁券,下令朝廷永保柴氏祭祀,不加刑戮。五代乱世中最为残酷的帝系灭绝惨剧,终于没有在汴梁重演。
新天子端坐于崇元殿高高的御座之上,目光穿过森严宫阙,望向战火未熄的神州四方。北方有北汉与契丹的威胁,南方尚有南唐、后蜀诸国各自割据。而眼下最凶险的,是殿阶下那些并肩起兵、嗜血好利的骄兵悍将:今天能把黄袍披在他肩上,明天会不会再披向他人?为了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天下,他必须尽快解开这柄悬在大宋咽喉上的重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