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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秋末年，周天子早已管不住诸侯，大国你争我夺。长江下游有两个邻居，北边是吴，南边是越，两家世代结仇，三天两头开战。吴国的都城在姑苏（今江苏苏州）。这个故事的主人公，既不是吴王阖闾，也不是他的儿子夫差，而是帮吴国从偏远小邦做成一方霸主的外乡人，名叫伍子胥。他怎么到的吴国，又怎么走到后来那一步，得从头说起。
亡命少年，投奔吴国
伍子胥本是楚国人。父亲伍奢是楚国太子的老师。楚平王听信奸臣费无极的谗言，疑心伍奢谋反，把他和长子伍尚骗到都城，一并杀害。这是公元前522年的事。
使者还要捉拿伍子胥。伍子胥看穿圈套，拉弓搭箭，使者吓得不敢上前。他转身便逃，发誓要为父兄报仇。
这一路逃得险。到了昭关（今安徽含山北），关上贴着他的画像，盘查甚严。他一夜愁得须发皆白，容貌大变，竟蒙混过关。一位渔夫把他渡过大江，分文不取。到了吴国，他身无分文，只能在街市上吹箫乞食。
可伍子胥不是甘心讨饭的人。他结识了吴国公子光。公子光觉得王位本该是自家的，对吴王僚一直不服。伍子胥看出他的心思，便替他物色了一位勇士，名叫专诸。
公元前515年，公子光请吴王僚赴宴。专诸把短剑藏在烤鱼的肚子里，端到吴王面前，抽剑便刺。吴王僚当场毙命，专诸也被卫士杀死。公子光登上王位，就是吴王阖闾。
伐楚报仇，吴国称雄
阖闾登位，重用伍子胥，又请来兵法家孙武整军练兵。吴国从此兵强马壮。
公元前506年，吴军深入楚境，在柏举（今湖北麻城东北）击溃楚军，一路追到楚国都城郢（今湖北荆州北），攻了进去。楚平王早已病死，伍子胥掘开他的坟墓，鞭尸泄恨。楚国险些亡国，靠秦国出兵相救才得复国。
大仇报了，吴国也威震天下。伍子胥成了吴国第一功臣。可谁知，这份风光没能长久。
先王遗恨，议和之争
公元前496年，越王勾践刚刚即位，阖闾趁机伐越，两军在槜李（今浙江嘉兴南）交战。越军使出怪招，让死囚排着队走到阵前自刎。吴军看得发愣，越军趁乱冲杀过来。阖闾脚趾中伤，退兵途中伤重而死。
临终前，他把儿子夫差叫到床前。
「你会忘了越国的仇吗？」
「儿臣不敢忘。」
夫差即位后，日夜练兵，一心报仇。公元前494年，他在夫椒（今太湖一带）大败越军。勾践带着残兵退守会稽山（今浙江绍兴东南），眼看就要被困死。
走投无路的勾践，派大夫文种带着重礼去见吴国太宰伯嚭，请求议和，愿意称臣。伯嚭收下财宝，转头就在夫差面前替越国说好话。
伍子胥却站了出来。
「越国是心腹大患。今天不灭它，将来后悔都来不及。」
殿上一时安静下来。夫差看看满脸正气的伍子胥，又看看笑脸相劝的伯嚭。这位刚刚报了父仇的新王，心里想的是称霸中原，不愿再在越国身上耗下去。他点了点头，答应议和。
伍子胥退出大殿，抬头望天，长叹一声。他没想到，这场争执只是个开头。
勾践入吴，卧薪尝胆
议和成了，勾践却没有回家。他带着妻子和大夫范蠡到了吴国，住进石室，替夫差养马。夫差出门，他牵马执鞭，走在车前。吴国人看了都说，这个越王算是彻底服软了。
伍子胥不信。他几次对夫差说，勾践能忍，忍到极处必有大图，万万放不得。伯嚭却在一旁笑道：「人家低头认输，您还要下手，岂不显得没有气度？」夫差听着受用。过了些日子，竟把勾践放回了越国。
勾践回到会稽，不肯安享。他睡在柴草上，屋里挂着一枚苦胆，进出都要尝一口，提醒自己别忘了会稽山下的耻辱。这就是后来人们常说的「卧薪尝胆」。文种管内政，范蠡管军务，君臣上下省吃俭用，暗中练兵。
越国表面上更恭顺了。年年进贡，木材、财宝、美女，样样不少，尤其少不了伯嚭那一份。夫差见越国这般听话，越发放心。
北上争霸，忠言逆耳
夫差的眼睛，早已望向北方。他要的是中原霸主。公元前486年，他下令开凿邗沟（今江苏扬州一带），沟通长江与淮河，大军和粮草从此能走水路北上。
齐国正闹内乱，夫差觉得机会到了，要出兵。伍子胥急了。
「齐国不过是皮肤上的疥癣，越国才是心腹里的大病。大王舍近求远，就不怕后院起火？」
夫差摆摆手，没有听。他听惯了伯嚭的奉承，再听伍子胥一遍遍念叨越国，只觉得这位老臣啰嗦，还有些倚老卖老。
公元前484年，吴军在艾陵（今山东泰安一带）大败齐军。夫差班师回朝，志得意满，当着群臣问伍子胥：「你当初说伐齐不可，如今怎么说？」
伍子胥不卑不亢：「人最得意的时候，最容易看不见脚下的坑。」
满殿的人都低下了头。夫差脸上的笑，僵住了。
谗言入耳，君臣生隙
伯嚭等的就是这一刻。他收了越国的好处，早就盼着伍子胥倒台。他凑到夫差耳边说：「伍子胥这个人刚愎自用，您听他的，他便得意；不听，他就怨恨。此前出使齐国，他竟把儿子留在那里，托付给齐国的鲍氏。这哪是替吴国打算，分明是给自己留后路。」
这话像一根刺，扎进了夫差心里。他想起阖闾在世时，伍子胥说一句，满朝照办。如今自己做了大王，处处还要看这位老臣的脸色。从前的功劳，成了今天的分量，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伍子胥听到风声，没有辩解。他只是在家中坐了一夜。他替吴国打了半辈子仗，可这一回，他想不出还有什么话能让夫差回头。
夫差沉默良久，终于叫来一名使者，低声吩咐了几句。使者躬身退下，转身走向府库。库中藏着一柄剑，名叫属镂。
使者再出来时，手里捧着一只长长的木匣。
属镂出匣，子胥赴死
木匣打开，里面是一柄剑。属镂。
使者低着头传话：大王赐你此剑，请你自行了断。
满堂静得没有一丝声响。伍子胥盯着那柄剑，许久没有出声。忽然，他笑了。
「我扶先王夺得天下，又力争让你坐上王位。如今你听信小人，反要我的命。」
他转头对家人交代后事：「我死之后，在坟上种一棵梓树，等它长大，给吴国做棺材。再把我的眼睛挖下来，挂在姑苏（今江苏苏州）东门，我要看着越兵打进城来。」
话音落下，剑光一闪。这一年是公元前484年。
夫差听了遗言，勃然大怒，命人把尸身装进皮袋，扔进江里。他以为从此耳根清净，再没人在他面前念叨越国了。
黄池会盟，后院起火
吴国百姓心里却不是滋味。江边有人悄悄立起一座小祠，年年祭拜。夫差不管这些，他的心思还在北方。
公元前482年，夫差亲率精兵北上黄池（今河南封丘西南），要和晋国争当诸侯盟主。国中只留下太子和老弱守城。
勾践等的就是这一天。
越军趁虚而入，一路杀进姑苏，太子战死，宫室起火。急报送到黄池，夫差脸色铁青。他怕诸侯看出破绽，下令封锁消息，硬着头皮把盟会开完，才匆匆赶回，派人向越国讲和。
勾践见吴国底子还在，答应了。可他没有收手，此后年年伐吴，吴国一年比一年弱。
公元前473年，越军围住姑苏。夫差退到姑苏山上，一次次派人求和。勾践心软了，范蠡却不答应：「当年上天把越国送到吴国手里，吴王不要。如今上天把吴国送到大王手里，大王还要学他吗？」
求和的路断了。夫差长叹一声：「我悔不听子胥的话。如今死了，有什么脸面见他？」
他用布蒙住自己的脸，伏剑而死。伯嚭收了越国那么多好处，也没有落得好下场。
功成身退，一封来信
吴国灭了，勾践成了江东最风光的人。他领兵北渡淮河，与齐、晋诸侯会盟，周天子也派人送来祭肉，承认他是霸主。
庆功宴上，君臣举杯，笑声不断。只有一个人笑不出来，是范蠡。
他看着勾践的脸，心里一沉。这位越王，吃苦的时候与大家同甘共苦，大业一成，眼里就只剩下自己。范蠡想通了一件事：能共患难的人，未必能共富贵。
没过多久，他递上辞呈。勾践不肯放：「你留下，我与你分国而治；你要走，我就治你的罪。」
范蠡只淡淡回了一句：「大王自管下令，我自管走。」
他带着家人，乘一叶小舟，从此消失在茫茫江湖。岸上的人望着那点帆影，越望越小，终于看不见了。
临走前，范蠡给老朋友文种留了一封信。这封信写得很短，字字都是实话。信里没有多余的话，只劝他早些离开：仗打完了，当年出力最多的人，往往最先被主上嫌弃；越王这个人，能和你共渡难关，却容不下你分享成功。
文种读完信，又读了一遍。他把信放在案上，没有再说话。窗外，越王宫里灯火正亮。他舍不得走，也不愿相信，那个和他一起熬过会稽之耻的君王，会变成信里写的那个人。
可没过多久，门外有了脚步声。越王派来的使者站在阶下，手里捧着一只长长的木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