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阴少年
北宋末年,东北的女真兴起,灭辽之后顺势南下。汴梁(今河南开封)守不住,徽、钦二帝被掳走,赵构在临安(今浙江杭州)立住朝廷,这便是南宋。半壁江山之外,金军马蹄声不断;半壁江山之内,主战与主和两股力气拧在一起。岳飞,就生在这样的年月。
岳飞字鹏举,相州汤阴(今河南安阳汤阴)人。家里世代务农,父亲岳和肯接济乡邻,家境并不宽裕。岳飞少年时白天下地,夜里借火光读书,熟习《左氏春秋》《孙吴兵法》,又跟周同学射箭,能拉硬弓。他不是坐在书斋里长大的书生,也不是只知冲杀的莽汉。北宋末年投军后,他从低级军官做起,在战火里一步一步熬出来。
那时宋军常败,败在号令不一,也败在遇敌先退。岳飞却认定,金军虽强,并非不可打。建炎二年(1128年),他遇到老将宗泽。宗泽赏识他的胆气,也提醒他:只会野战不够,还要懂阵图。岳飞答得干脆:阵而后战,是兵家常法;可战场瞬息万变,运用之妙,存于一心。宗泽没有怪他顶嘴,反而更看重他。谁知宗泽不久病逝,岳飞失去一位真正懂他的主帅,只能带着自己的人马继续在乱世里找路。
岳家军
岳飞带兵,最重纪律。他的队伍号称“冻死不拆屋,饿死不掳掠”。百姓被金军和溃兵害苦了,见一支军队不抢不杀,肯留下来,肯送粮,肯指路。兵源、粮道、耳目,就这样一点点扎稳。金军中也传出一句话:撼山易,撼岳家军难。
这不是一句空话。岳飞治军赏罚分明,自己立在前头,部下才肯跟着拼命。他反对只守不攻,主张趁金军立足未稳打出去。建康(今江苏南京)一带,他率部截击金军,收复城池;后来镇守襄汉,又剿平内乱,队伍越练越强。可就在这时,南宋朝廷的心思并不全在恢复中原上。宋高宗赵构要的是偏安,是议和,是让金人不再渡江。武将的兵权越大、战功越高,他越不放心。岳飞越是能打,朝廷里主和的人越觉得他碍事。
岳飞不管这些。他认定,收复故土,迎回二帝,是军人的本分。可他忘了,皇帝有皇帝的算盘。战场上打胜仗,未必能在朝堂上过关。这个道理,他后来才尝到苦处。
十二道金牌
绍兴十年(1140年),金军主将完颜兀术毁盟攻宋。岳飞挥师北伐,先收复郑州、洛阳等地,又在郾城(今河南漯河郾城)、颍昌(今河南许昌)大败金军主力,一路进军到朱仙镇(今河南开封南)。中原百姓多年受金军压榨,听说岳家军回来了,纷纷送粮引路。岳飞对部下说,要趁势北进。捷报一封接一封送到临安,朝堂上却越来越坐不住。
宋高宗本意是稍胜即退,好拿胜仗去换和议。秦桧等主和派也怕岳飞真的打进中原,坏了和谈。于是朝廷下诏,命岳飞班师。岳飞力争:天时人事,有利于我,功及垂成,时不再来!可临安方面不容他争。一道金字牌不够,接着第二道、第三道……一天之内,十二道金牌接连送到军中。金字牌是急令,驿马昼夜不停,谁都知道这不是商量。
军营里静下来。前头是金军,后头是朝廷。继续进兵,就是违抗君命;掉头南撤,十年血战换来的中原,又要拱手让人。岳飞望着南来的使者,久久不语。十二道金牌摆在案上,每一道都催他即刻回师。退,还是不退?
班师
十二道金字牌摆在案上。岳飞向南再拜,只留下一句话:十年之力,废于一旦。军令传下去,营中哭声一片。沿途百姓拦在马前,问岳家军一走,金兵回头怎么办。岳飞取出诏书给他们看,说朝廷有命,我不敢擅自留下。队伍南撤,人心就在这一路上散了。
完颜兀术没费多少力气,先前丢掉的州县一座座收了回去。岳飞退到鄂州(今湖北武汉),几番上表请求辞去军职,奏章递进临安,久久没有回音。
战场上停下的地方,朝堂上接着谈。南宋不想再打,金人也久战疲惫,两边都有了议和的意思。可议和要成,先得把不肯议和的人按住。
削去兵权
绍兴十一年(1141年)四月,临安下诏,召韩世忠、张俊、岳飞入朝。名义上是论功行赏:韩世忠、张俊授枢密使,岳飞授枢密副使。枢密院是管军的最高衙门,位子极尊,可坐进衙门,就不能再回营带兵。三员大将一朝离开自己的队伍,兵权便收了回去。
韩世忠愤懑不平,张俊却另有打算——他早已站到主和的一边。岳飞交出兵符,仍旧上书谈北伐的事,奏章递进去,如石沉大海。
三个月后,弹劾的章子接连飞来。八月,岳飞被罢官,回到江州(今江西九江)闲居。没有兵,没有职,他以为风波到此为止。谁知风波的根子不在兵权,在和议。金人递话过来:议和可以,岳飞不能留。这话是真是假,没有人去分辨,但它正合主和者的心思——只要这员大将还在,和议随时能被搅翻。
大理寺
要从哪里下手最省力?从岳家军内部。都统制王贵、副统制王俊递上状子,说张宪煽动军心,要逼朝廷把兵权还给岳飞。张宪被押进大牢,审了又审,逼他招出岳飞主使。张宪不肯招。岳云也被抓了进去。
先入狱的是大将和儿子,等的却是父亲。
不久,临安来人,说请岳飞到京中对质,把张宪的事说清楚。话说得客气,一路也还客气。可轿子进了临安城,没往官衙去,径直停在大理寺门前。
狱门一开,冷气扑面。岳飞抬头,看见张宪、岳云已在里面,形容憔悴。他站住了。到了这一步,案子要审什么、怎么审,早已不必多问。
莫须有
案子总得审出个样子。主审官把状子摊开,一条一条念:张宪要逼朝廷把兵权还给岳飞,是你指使的。相传岳飞在堂上不辩,只把上衣解开,转过身去,背上刺着四个字——尽忠报国。堂上的人一时都说不出话。这故事流传很广,是真是假,早已无人说得清。
何铸审到一半,反替岳飞上奏:此人无罪,杀他,失的是天下人心。秦桧回他一句:这是官家的意思。何铸不肯再审,案子便换了人。
换上来的人不问真假,只问口供。审了又审,岳飞始终不认。他心里清楚:认了,张宪、岳云都活不成;不认,自己也活不成。两条路,他只能选一条。
韩世忠找上门去,问秦桧:岳飞谋反,证据何在?秦桧说:证据虽不足,事体莫须有。韩世忠反问:莫须有三字,何以服天下?问完,他也不问了。兵权已交,府门一闭,绝口不谈军事,骑一头驴在西湖边喝酒,把满朝文武的名字从自家门簿上抹掉。
天日昭昭
绍兴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,岳飞被害于大理寺狱中,时年三十九岁。同案,张宪、岳云也一同遇害。
狱吏收拾供状,末页没有画押,只留下八个字:天日昭昭,天日昭昭。
那年冬天,临安照旧过年,爆竹声从巷子这头响到那头。朝中议和的事也办成了:两国以淮水为界,南宋向金称臣。打了十几年仗,最后换来一张纸。这张纸,后来被叫作绍兴和议。
血不是纸能盖住的。岳飞一死,和议便成;和议一成,主战的人就成了多余的。朝堂上从此少有人提北伐二字。有人把话咽进肚里,有人把它写进诗里,等一个敢说的时候。
西湖栖霞岭
二十年后,宋孝宗即位。新皇帝要北伐,先得把前朝这桩案子翻过来。诏书下来:岳飞追复原官,以礼改葬,葬在西湖畔栖霞岭。迁葬那天,湖边来了很多人,没有人说话。
岳飞死后二十年,他的名字才被正大光明地念出来。再过些年,栖霞岭下墓前立起石碑,碑前跪着几个铁铸的人像,一跪就是几百年。风吹雨打,铁锈了一层又一层,跪着的姿势没变。
秦桧那三个字,本意是把话说含糊。没想到留了下来——“莫须有”,从此成了凭猜测定人罪的代名词。岳飞留下的,是民间传说里背上那四个字,是供状末页那八个字。一个人的死,在当时是一桩结了的案子;在后世,成了一把尺:谁在替这个国家打仗,谁在替这个国家决定讲和。
可故事没有在西湖边停下。岳飞平反那些年,北边的金国又出了个不肯安分的皇帝。二十多年后,他点起大军南下,扬言要饮马长江。南宋满朝慌乱,最后站出来的,是个从没打过仗的文官。他要在采石矶的江面上,拦住这支大军。那是下一个故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