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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还剩一国
公元937年，中原正是五代十国的乱局，政权像走马灯一样换。这一年，徐知诰取代杨氏的吴国，登基称帝，先定国号为齐；到了939年，他改姓李，自称唐朝皇室后人，国号也改为唐，都城设在金陵（今江苏南京）。后人把这个政权叫南唐。
南唐占着江淮最富庶的一片土地，种桑、煮盐、开科举，北方文人纷纷渡江避难，金陵成了乱世里少有的安稳城。李昪死后，儿子李璟接位。李璟也想往北争一争，可958年后周世宗柴荣亲征，南唐军一败再败。李璟只好去掉皇帝称号，改称国主，割让长江以北十四州，奉后周年号。从此南唐只剩长江以南半壁，长江成了它最后的屏障。
第六个儿子
李璟的第六个儿子叫李从嘉，生于937年，正是南唐开国那年。他前面有五个哥哥，皇位本来轮不到他。偏偏大哥弘冀早死，其余兄长也没能熬到最后。961年，李璟去世，李从嘉在金陵即位，改名李煜。
也就在前一年，960年，北方后周的大将赵匡胤在陈桥驿被部下拥立，黄袍加身，建立宋朝。南唐换主人的时候，中原已经换了天下。
李煜一登位就给宋朝上表，自称臣子，年年进贡，用宋朝年号，派往汴京的使者礼数一次比一次低。有大臣劝他整军备战，他摇头，说江南民力已疲，不能再起刀兵。于是南唐把力气都花在修贡道上。
好词换不来强兵
李煜的长处不在朝堂。他工书法，善绘画，通音律，词写得极好。皇后周氏琵琶弹得绝，夫妻二人常常一夜一曲到天明。他日后那些泣血的名句，此时还一句没写出来，笔下多是宫中的闲愁：夜宴、春睡、落花。
他也笃信佛法，广建寺院，优待僧人，甚至亲自登坛讲经；断案从宽，赦免频繁。臣下进谏，他多半不恼，却也很少照办。岁贡一年年送出去，府库一年年空下去；寺院的钟声一天天响，江防的战船一天天旧。
北方的宋朝却在一寸寸收紧。赵匡胤先取荆南，再平后蜀，又下南汉，南方诸国一个接一个进了汴京的囚车。974年，宋朝以李煜不肯入朝为借口，发兵南下，曹彬、潘美率水陆大军直取金陵。
李煜派徐铉赶赴汴京，求宋朝缓兵。徐铉口才极好，反复陈说南唐无罪、李煜恭顺。赵匡胤听罢，按着剑柄说，自己的床榻边上，岂能容别人呼呼大睡。徐铉无言而退。
消息传回金陵，李煜沉默了很久，仍旧吩咐摆宴、填词。可就在这时，江面传来急报：宋军已在采石矶架起浮桥，大军正从桥上过江。
浮桥过江
长江流过采石矶（今安徽马鞍山东南），江面开阔，南岸与北岸隔着一片大水。南唐靠这道水挡了宋朝十几年。
一个叫樊若水的南唐人，屡试不第，索性渡江北去。他装作在采石江上钓鱼，把小船系在岸边，一寸一寸量江面的宽窄、探水下的深浅，量了几个月，把结果画成图，献给了宋朝。宋朝的水工照着这张图，在采石江面上架起浮桥。
消息传回金陵，李煜召大臣来问。张洎说，长江是天险，从古至今没听说能架桥过江的。李煜点头说，我也当这是儿戏。他转头照旧摆宴，照旧填词。可浮桥已经架成，宋军步兵、骑兵从桥板上踏水而过，如走平地。潘美率军直抵秦淮河，南唐军列阵河岸，宋军不等船只到齐就涉水冲阵，南唐军大败。金陵城外的营寨一座一座被拔掉，宋军四面扎营，把城围住。
湖口来的十五万人
李煜这才急了。他下一道密旨，召镇守湖口（今江西湖口）的大将朱令赟带兵东下，抄宋军的后路。
朱令赟手里号称十五万人，是南唐最后的家底。他听说宋军架了浮桥，就在上游赶造大木筏、大船，准备顺流放火，把桥和江上的宋军水师一起烧掉。十月，船队顺江而下，到了皖口（今安徽安庆一带），宋军水师拦江列阵。
两军相接，南唐军放出火船，火借风势扑向宋军。眼看宋军要乱，谁知风向忽然掉转，大火倒卷回来，烧向南唐自己的船队。朱令赟跳进火里，全军溃散。南唐最后一支大军，就这样烧在江上。
城里的李煜还不知道。左右来报，都说援兵已到、战事顺利。他把守城的事交给皇甫继勋，自己仍旧听人讲经，仍旧写他的词。
城头的灯
围城围到秋天，城里的米价一天涨一天。百姓挖草根、剥树皮，饿死的人倒在街边。这些事，李煜全不知道。皇甫继勋把坏消息一条条压下去，奏报里只写宋军已退。
没想到，有一位内侍趁夜求见，把实情全说了。李煜还半信半疑。第二天，他登上城头看了一眼：宋军大营一层接一层，从城下一直铺到江边，旌旗望不到头。他这才明白，湖口的援兵早就在江上烧没了。
李煜回宫，把皇甫继勋下狱处死。可这时已经晚了。城里的箭矢用尽，兵士饿得拉不开弓。大臣陈乔对他说，今日国破，臣当以死报国。李煜摆摆手，说气数已尽，你死也无用。
十一月，宋军大营的灯火忽然比往日亮了几分。曹彬把众将叫到帐中，说自己病了。诸将问是什么病，他说：这病非药能治，只要诸位答应城破之日不妄杀一人，病自然就好。诸将都应了。
城头上，南唐的旗子还在风里响。城里的粮仓，已经见了底。
城破之夜
975年十一月二十七日，天还没亮，金陵城里的鼓声就乱了。
宋军先扒开城墙的一角，接着四面都上了人。南唐的兵饿得举不起枪，有的干脆坐在城垛上不肯起来。曹彬的将令一条条传下去：不许杀降，不许抢掠。宋军进城之后，街上的铺子照旧开着门，只是门口站满了穿黑甲的兵。
李煜在宫里，命人把书房的稿子点了火。他脱下黄袍，换上白衣，带着一班臣子出宫门请降。走到宫门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：教坊的乐工还抱着乐器守在廊下，等他吩咐。他张了张嘴，一个字也没说出来，眼泪先落了下来。
陈乔、钟蒨几个大臣先一日自尽了。李煜劝过，没劝住。陈乔只说了一句：陛下降了，臣不能降。
曹彬在帐中见李煜，起身让座，待以客礼。李煜请求回宫收拾些东西，曹彬点了头。旁边有部将低声劝阻，曹彬说：他若真有决断，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，让他去吧。
李煜回宫收拾了半夜。天亮时，他随宋军出城，上了江边的船。
违命侯
976年春，船到汴京（今河南开封）。
太祖赵匡胤坐在明德门上，李煜白衣纱帽，在楼下跪拜听封。封下来的爵号叫违命侯——三个字里带着一根刺：不听话的囚徒。三百多口家眷随他搬进礼贤宅，门口设了兵守着。
同年冬天，太祖驾崩，弟弟赵光义即位，改封他为陇西郡公，日子略宽了些。
可有一件事不许碰：故国。
在船上那几日，他写过一首词，从头数起自家的江山——立国四十年，山河三千里。写到最末，是仓皇辞别宗庙那一天，教坊还在奏别离的曲子，他只能对着宫娥流泪。这首词很快传开，有人唱，就有人听；有人听，就有人报。
旧臣徐铉降宋后做了官，奉旨来看他。两人对坐，半晌说不出话。李煜忽然握住徐铉的手，说：当年悔不该杀潘佑、李平。
徐铉回去，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地奏了上去。
从那以后，来礼贤宅的人少了。李煜夜里睡不着，就点灯写词。写帘外的雨，写梦里的金陵，写不敢明说又咽不下去的那口气。写完，交给旧日的宫人唱。
春水向东流
978年七月初七，是李煜四十二岁的生日。
旧日宫人聚在礼贤宅中，摆酒，唱曲。唱的是他新写的词，末一句把满腔愁绪比作一江春水，向东流去。歌声越过院墙，一路传进宫里。
没想到，赵光义听完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当夜，宫里来人，赐下一服药。民间一直传，那药叫牵机药。李煜喝下去，腹痛难忍，挨到天亮前就不动了。也有人说，他只是病重而亡；那一夜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，后人说不清。宋廷追封他为吴王，葬在洛阳北邙山下。
他死之后，那些词却越传越远。江南的船夫会唱，汴京的酒楼也会唱。南唐的宫殿早已拆平，可那句写春水东流的词，替那座城多活了一千年。
南唐灭亡后，十国并没有立刻收尽。北方的北汉仍据守太原，直到979年，宋军攻下太原，北汉灭亡，十国才算走到尽头。宋朝的北边还缺着一大块地——燕云十六州（今北京、山西大同一带）仍在辽人手里。赵光义盯着那十六州，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更大的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