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卷旗入大宋
五代十国的烽火烧了半个多世纪,中原民生凋敝。北汉偏安太原,依附契丹。军中有一员勇冠三军的悍将,名叫杨重贵。他少年从军,长于骑射。北汉主刘崇赐他国姓,改名刘继业。每逢两军对垒,他总是匹马当先,冲锋陷阵未尝一败,三晋军民私下称他「无敌」。
然而天下势在归一。公元979年,宋太宗赵光义御驾亲征,兵围太原。城破之际,宋太宗素知刘继业忠烈骁勇,召见抚慰,命他恢复杨姓,单名改作「业」,授郑州防御使。一员降将忽蒙拔擢,重任在肩。杨业明白,要在朝野立稳脚跟,唯有以性命报效边防。
公元980年,契丹十万骑兵自雁门关内犯。杨业利用险要地形,率数百轻骑自后方迂回出击,前后合围,大败契丹军,辽国驸马萧咄李殒命,马步军都指挥使李重诲被擒。捷报传回汴京,宋太宗大喜,论功行赏,授杨业云州观察使,知代州兼三交驻泊兵马都部署,把雁门一线的防务尽数托付给他。此后辽兵望见杨业旗号便望风而逃,北宋北疆赖以安宁数年。
雍熙北伐起风雷
太平日子并未过太久。公元986年,宋太宗意图收复幽云十六州,大举北伐,朝野称为「雍熙北伐」。宋军分兵三路:大将曹彬出雄州(今河北雄县),率东路军为主力;田重进出飞狐口为中路;忠武军节度使潘美为主帅,杨业为副帅,统领西路军出雁门关。三路约定会师幽州(今北京)。
战事初起,西路军气势如虹。杨业与潘美配合默契,不到两月连克云州(今山西大同)、应州(今山西应县)、寰州(今山西朔县东北马邑镇)、朔州(今山西朔县),捷报频传。可东路军虽一度攻到涿州,却被辽国名将耶律休哥截断粮道,军中乏食,只得退回雄州;后来再度北上,士卒疲敝,退到岐沟关时被辽军追及,大败溃散。
东路军一败,辽国萧太后调集重兵反扑,中路军也随之后撤。西路军孤悬西北,深入敌境,成了辽军围猎的目标。宋太宗急诏全线撤退,命潘美与杨业退守代州,并护送云、应、寰、朔四州百姓内迁入关。
监军冷语逼名将
辽军迅速卷土重来,兵锋极盛,再度攻陷寰州。四州百姓拖家带口,辎重累累,每日行进极缓,前有阻截,后有追兵,情势危急。
杨业熟知边地形势,向潘美力陈利害:「辽军兵锋正盛,锐不可当,如今首要之务是护民入关,不可正面争锋。可自大石路出兵,密告应、朔守将,命百姓先行南下;我军据守石碣要隘,张设弓弩掩护,敌骑便不敢轻入险径,四州百姓与三军方可保全。」
监军王侁霍然站起,高声厉斥:「我军拥精兵数万,何故怯懦至此!正应直出雁门,兵指朔州,大张旗鼓击破辽军!」
杨业摇头长叹:「不可,如此进军,正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,必致全军覆灭!」
王侁冷笑一声,语气如刀直戳杨业痛处:「将军平日号称『无敌』,今日面临小寇却逡巡不前,难道怀有他志吗?」
杨业是北汉降将,平生最恨「贰心」之诬,闻听此语,面色骤变,须发皆张:「我非贪生怕死!只恨时机不利,白白折损将士而无功于国。今日诸公既谓我不死节,我当先登死战!」
陈家谷忠魂
临行前,杨业指着陈家谷口(今山西朔县南)对潘美痛切交代:「诸位在此布置强弩步兵,分守左右两侧。待我转战退到谷口,你们一齐杀出夹击,方能击退追骑救我脱险。否则,我等必死无疑。」潘美点头应允,率部与王侁进驻陈家谷口列阵。
杨业自朔州引兵出击,深入敌阵与辽将耶律斜轸交战。杨业军力单薄,诱敌且战且退,力图将辽军主力引入峡谷伏击圈。从清晨厮杀至中午,人困马乏,宋军伤亡惨重。
可就在这时,王侁见谷内久无声息,以为辽军已退、杨业独吞战功,擅自领兵离开谷口北进;潘美未能坚决制止,也率军离开要隘。行出数里,忽闻杨业战败,王侁大惊,仓皇弃阵后撤,潘美随之退保代州。谷口瞬间空无一人。
黄昏日落,杨业且战且走杀回陈家谷口,放眼望去,谷中竟无一兵一卒接应。他悲愤难抑,率残部数百人回身死战。长子杨延玉力战殉难,麾下将士大多力战殉国,无人屈膝。杨业身负重伤,坐骑中箭倒地,终因寡不敌众被俘。辽军劝降,杨业仰天长叹:「我蒙国恩,本期讨贼雪耻,反为奸臣逼迫致使全军覆没,有何面目苟活于世!」遂绝食明志,壮烈殉国。噩耗传至汴京,宋太宗痛悔莫及,下诏贬潘美、王侁,追赠杨业为太尉、大同军节度使。
铜墙铁壁铸冰城
杨业殉国,满门忠烈之志并未断绝。他的儿子杨延朗自幼随父征战,智勇双全,治军严整,在边关与辽军征战二十余年,辽军对他极为忌惮;相传契丹人畏服他,把他比作天上北斗第六星,称他为「杨六郎」。后来为避宋真宗名讳,改名杨延昭。
公元999年冬,宋真宗咸平二年,辽国大举南侵,萧太后与辽圣宗统领铁骑横扫河北。十月,辽军合围遂城(今河北徐水西)。当时遂城城矮垣残,守城兵力单薄,杨延昭临危受命据守孤城。
辽军日夜猛攻,偏偏寒潮骤降,风雪呼啸。杨延昭登城巡视,抚慰军民,当即心生一计:他传令军民趁夜汲水泼城,朔风一吹,滴水成冰。天色放亮时,整座遂城外墙竟凝结出数尺厚的坚冰,滑不留足,晶莹如镜。
辽军步骑再次蜂拥登城,云梯无法挂靠,搭上便倒,兵士攀爬更是立足不住,纷纷滑坠。城上宋军居高临下发机发弩,飞石滚木齐下,辽军死伤不少,士气颓丧。杨延昭抓住战机,亲率守军打开城门掩杀而出,契丹军大溃,遂城转危为安,军中称遂城为「铁遂城」。
朔风裂岸战云起
遂城一役声震朝野,宋真宗召见杨延昭,赞其有良将之风,提拔他为莫州刺史。杨延昭常年与士卒同甘共苦,出入不骑良马,不打伞盖,风霜雨雪一如普通兵卒,所得赏赐尽数分给部下,边关将士皆愿为之效死。
然而和平并未降临。公元1004年秋,宋真宗景德元年,辽国萧太后与辽圣宗倾国而来,号称二十万,再度南犯。辽军绕开河北正面坚固城池,骑兵直扑黄河北岸重镇澶州(今河南濮阳)。澶州距汴京数百里,消息传来,京师震动。
杨延昭驻兵保州,已看出辽军千里孤军深入、后方空虚的破绽。大军压境,黄河两岸旌旗蔽日,一场决定宋辽百年国运的生死决战,已到了弦发不可收的关头。
澶州城下议和盟
辽军直抵澶州城下,朝中惶恐。宰相寇准力劝宋真宗亲征。宋真宗渡过黄河,登上北城楼,守军望见黄罗伞盖,齐声高呼,士气大振。澶州城头宋军巨弩齐发,一箭射中辽军统军大将萧挞凛,辽军夺气。
杨延昭驻守保州,得知辽军孤军深入,曾上奏请求截断辽军归路,但朝廷没有批准,他只得继续驻守保州;辽军随后与宋议和,订立「澶渊之盟」,宋辽此后长期维持和平。
盟约既定,宋真宗念杨延昭久镇边关,任命他为保州知州兼高阳关副都部署。杨延昭治军严肃,对百姓秋毫无犯。公元1014年,这位被辽人呼为「杨六郎」的边关砥柱病卒于任所,享年五十七岁。噩耗传开,黄河以北军民悲泣罢市,辽国边境军民也叹息致哀。
孤忠三代卫西陲
杨家的门风与铁血,并未随杨延昭的离去而消散。杨延昭生有三子,其中幼子杨文广自幼研读兵法,精熟骑射,胸怀祖父与父亲的大志。
宋仁宗庆历年间,名将范仲淹巡抚陕西防务,主持对西夏战事。范仲淹见到杨文广,与其彻夜深谈兵略,惊异于其才干,便将他留在军中委以重任。此后南方侬智高举兵反宋,广南大乱。名将狄青统兵南征,杨文广作为先锋偏将随军出征,身先士卒平定乱局,因战功升任知州。
宋英宗与宋神宗年间,杨文广重返北方边境,出任定州路副总管。西夏军队时常袭扰西北边陲,杨文广奉命抵御。夏军来势汹汹,杨文广命人对外扬言欲在喷珠筑城,诱使夏军前往拦截;他却虚晃一枪,暗中率精锐疾驰至筚篨,连夜掘壕筑垒。第二天黎明,一座坚城已立,扼住夏军进犯的咽喉。夏军赶到城下,见城防已固,不战自退。
公元1074年,宋神宗熙宁七年,辽国遣使索要河东代州地界,边关风云再起。年迈的杨文广拍案而起,连夜绘制攻守阵图,草拟收复幽燕故土的策论上奏朝廷。可未等朝廷回音,这位杨家第三代名将便在边关大营中病重离世,抱憾长辞。
从杨业鏖战陈家谷、断粮不降,到杨延昭冰铸坚城、镇守边关,再到杨文广南征北伐、拓地卫陲,杨家三代男儿前仆后继,用一柄长枪与满腔赤诚,为赵宋王朝筑起了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。边关的风雪年年依旧,杨家将的名字仍在军民口中流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