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604年,隋文帝杨坚去世,太子杨广即位,就是后来的隋炀帝。
这时的大隋,家底殷实。南北长久的分裂已经结束,天下重归一统,粮仓堆得满满的。可杨广不是守成的人,他样样都想做大、做快、做在前人前头。百姓的苦日子,就从这里开始。
皇帝的大手笔
杨广先营建东都洛阳,民夫日夜赶工,催得紧,累倒的不在少数。接着又开凿大运河,以洛阳为中心,北抵涿郡(今北京一带),南通余杭,江都(今江苏扬州)是沿线重镇,要把南方的粮食财货源源运往北方。运河后来成了南北的大动脉,可在当时,被征来挖河的,全是离家的农夫。田里的活,谁来干?
更重的担子还在后头。大业七年(公元611年),杨广下诏征调天下兵马,要打高句丽。第二年,大军出征,粮草、车马、民夫,样样要各地出。仗打得不顺,朝廷却不肯收手,接着征,接着打。壮丁一批批被带走,田荒了,家散了。
谁知祸不单行。黄河下游偏偏又闹水灾,庄稼颗粒无收,官府的差役却一天不少。种地的人面前只剩两条路:饿死,或者反了。
山东长白山一带,最先有人举旗聚众。河南、山东各处,跟着有人响应。天下这口锅,已经烧得冒了烟。
东郡法曹翟让
东郡(今河南滑县一带)有个小官,叫翟让,做的是法曹,管审案断狱。官职不大,却天天和刑律打交道,也眼见太多百姓被逼到绝路。
没想到,轮到他自己出了事。翟让犯了罪,按律当斩,被关进了大牢。
看守牢狱的狱吏叫黄君汉。他看得明白:如今天下大乱,朝廷的律条早已管不住饥民,更何况是翟让这样的人。夜深人静,他悄悄凑到牢门边,低声说:“天下已经乱了,您何必在这儿等死?”
翟让愣住了,半晌才说:“我走了,你怎么办?”
黄君汉打开牢门:“事到如今,您快走,别管我。”
翟让重重一拜,转身没入夜色。他一个死囚,从此无路可回,只能往更偏、更乱的地方去。
瓦岗寨聚起第一批人
翟让逃到了瓦岗(今河南滑县东南)。这里河泽交错,地势隐蔽,官兵不好追。他在此落脚,没想到投奔的人越来越多:丢了田的农夫、逃役的民夫、同样走投无路的小吏,一个接一个找上门来。人一多,就成了队伍。
后来名震一时的单雄信、徐世勣,也先后来到瓦岗。单雄信骑术好,使得一手好马槊,打起仗来冲在最前。徐世勣就是后来的李勣,年纪不大,心思却细。
起初,这伙人就在瓦岗附近劫掠,抢的是自己的乡亲。徐世勣看不下去,劝翟让:“东郡是咱们的家乡,乡亲父老都在这里,兔子不吃窝边草。宋、郑两郡一带紧挨着运河,官府的船队、商人的货船往来不断,不如去那里。”
翟让点头称是。瓦岗人马转身南下,截下运河上来往的船只,抢来财货粮食,队伍越拉越大。
瓦岗寨的第一把火,就这样烧起来了。可眼下它还只是一股占山为王的绿林人马。谁能把它变成一支真正撼动天下的大军?这个人,还远在别处。
劲敌张须陀
瓦岗的人马越聚越多,官府终于坐不住了。朝廷派来收拾他们的,是荥阳通守张须陀。
这人是员老将,打了半辈子仗,山东、河南一带不少起事的人马,都栽在他手里。他打仗不躲不闪,每战必冲在前头,手下官兵也肯跟他拼命。义军一听“张须陀”三个字,先怯了三分。
翟让的人马多是庄稼汉出身,哪是对手?一交手就吃了败仗,退回瓦岗。他心里发虚,几次想拔营远走,躲开这个克星。可天下虽大,容得下这一大帮饥民的地方,又在哪里?
瓦岗这点家业,眼看要被官军一口吞掉。就在这时,一个人上了山。
落难的蒲山公
此人叫李密,出身关陇世家,袭了父亲的爵位,人称蒲山公。他年轻时在炀帝身边当过侍卫,不受重用,索性辞官读书。出门骑一头黄牛,牛角上挂一卷《汉书》,边走边读。越国公杨素路上撞见,见他读得入神,大为惊奇,回家对儿子杨玄感说,这年轻人的见识,远在寻常人之上。两人由此结交。
大业九年(公元613年),杨玄感在黎阳(今河南浚县东)起兵反隋,李密成了他的谋士。他献上、中、下三策:上策,直取幽州(今北京一带),断了杨广从辽东退回的路;中策,西进夺取长安,据关中之险;下策,就近攻打东都洛阳。杨玄感想了想,偏偏选了最下的一策。大军被拖在洛阳城下,官军四面赶来,杨玄感兵败身亡。
李密被捕,押送途中设法逃脱,从此四处流亡。他先后投了几路人马,没一家肯重用他。一个官府通缉的逃犯,一个没了靠山的贵公子,缺的是一块立足之地。
牵线的是王伯当。他是李密的旧友,早已在瓦岗,便把李密引荐给了翟让。
起初,翟让并不倚重这位落魄贵公子。李密也不急,先走遍附近各路小股义军,挨家去劝:“你们各自为战,遇上张须陀,只会被一口口吃掉。合在一处,才有活路。”各路人马听进了耳,纷纷来投翟让。瓦岗声势大振,翟让这才对李密刮目相看。
林中设下口袋
没过多久,张须陀又率兵杀来。翟让慌了神,又想躲。
李密拦住他:“张须陀勇而无谋,仗着屡战屡胜,早已骄傲。将军只管列阵迎战,我带一支人马埋伏在林中。他一冒进,就是死路。”
翟让将信将疑:“他可是打惯了仗的老将,万一不成呢?”
李密只回了一句:“躲,是躲不掉的。”
翟让一咬牙:“好,就赌这一回!”
当夜,李密把人马分成几路,悄悄摸进荥阳附近大海寺北面的树林。天亮后,翟让亲自带人,在大路上摆开阵势,静等官军。
远处尘土扬起,张须陀的旗号越来越近。这一仗赢了,瓦岗就活了;输了,什么都没了。
大海寺一战
张须陀果然来了。他见翟让的人马又摆在老地方,心里不慌,挥旗催兵,直扑过来。
翟让依计,边打边退。张须陀杀得兴起,越追越远,一头扎进了大海寺北面的树林。
林中一声号响,伏兵四起。官军阵脚大乱,前后不能相顾。张须陀拨马左冲右突,好不容易杀出重围,回头一看,部下还陷在阵中,二话不说,又杀了回去。如此来回数次,终究寡不敌众,战死在乱军之中。
主将一倒,官军一哄而散。这位让山东、河南义军闻风丧胆的老将,就这样栽在了瓦岗人手里。时为大业十二年(公元616年)。
消息传出,各路义军拍手称快,瓦岗的名号一下子响遍中原。翟让这才真服了李密,从此遇事先问他的主意。
兴洛仓开仓
除了心腹大患,瓦岗人马如脱缰之马,一天比一天壮大。可人一多,吃饭成了头等难事。
李密看准了一处地方:“洛阳以东的洛口一带,今巩义附近,有座兴洛仓,囤的粮食堆积如山。夺下它,不愁养不活人,也不愁没人来投。”
大业十三年(公元617年),李密亲率精兵,一路疾行,突袭兴洛仓,一举拿下。
他下的头一道令,是开仓放粮,任凭百姓自取。
那些饿得两眼发直的饥民,扶老携幼,背着口袋就来了。仓前人山人海,人人都扛着满满一袋粮食。拿了粮的人,转头就成了瓦岗的兵。队伍像滚雪球一样,越滚越大。
洛阳城里的隋朝官员坐不住了,派兵来夺仓,被李密打得大败。李密乘胜又拿下回洛仓,把东都洛阳围得水泄不通。
此时的隋炀帝远在江都(今江苏扬州),洛阳的告急文书一封接一封送去,却解不了近渴。
魏公称尊
粮有了,兵有了,下一步,该给这支队伍立个名分。
众将都推翟让为主。翟让把手一摆:“我原是东郡法曹,带着兄弟们求生尚可,怎担得起天下大事?”他反过来,把李密推到了最前头。
于是在洛口(今河南巩义东北),李密设坛称魏公,立年号永平,设元帅府,封官授职。翟让被封为上柱国、司徒,仍统领自己那一支人马。
瓦岗军至此,已不再是躲在山寨里求活命的饥民,而成了一股能与隋朝争天下的力量。
可就在这时,裂痕悄悄爬了出来。翟让的部下嫌李密的人占了风头,李密的亲信又担心翟让握着兵权不放。两边各有各的心思,只缺一个火星。
没想到,火星来得这样快。这年十一月,李密设宴请翟让赴席,席间伏下刀斧手,当场杀了翟让和他的兄长。徐世勣也被砍伤,幸亏李密及时喝止,才保住性命。
翟让一死,李密成了瓦岗唯一的主人。可瓦岗上下心里都明白:当初一起拼命的人,如今是被自己人杀的。队伍表面上更齐了,人心却从此不齐。
瓦岗军如日中天,却从里头悄悄松了劲。眼下的洛阳城外,旗号连着旗号,李密手里握着中原最大的一股兵马。可城里的隋军还没倒,城里还有一个叫王世充的隋将,正盯着城外这一片营帐,一步步等着下手。李密能不能守住这份家业?下一场仗,便见分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