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奴手里的皇帝
安史之乱以后,唐朝的天子就再没睡过安稳觉。外面是藩镇,节度使握着兵马、赋税,父死子继,朝廷管不着;里面是宦官,打从安史之乱起一步步抓住禁军,到后来,谁掌了神策军的兵符,谁就能决定龙椅上坐谁。
宝历二年(826年)冬天,唐敬宗夜里被宦官刘克明一伙杀死在宫中。另一个宦官王守澄不肯让位子落到别人手里,起兵杀了刘克明,把敬宗的弟弟江王李昂扶上皇位,第二年改元大和。李昂就是唐文宗。
文宗即位时还不满二十岁。他读书、节俭,衣服洗了再穿,听政从不迟到,满朝都以为盼来了一位中兴之主。可他自己知道,御座底下没有根。拥立他的人叫王守澄,官拜骠骑大将军,掌着神策军;宫里宫外的耳目,都是他的。文宗要批的奏章,先要过他这一关;文宗想见的人,他一句话就能挡回去。
这口气,文宗咽不下去。
宋申锡的教训
大和四年(830年),文宗找上宰相宋申锡。他不敢在大殿上说,只找机会单独留下,问一句:宦官该怎么办?宋申锡答:可用外朝之臣,慢慢削他的权。文宗听进去了,让他暗中联络朝臣。
谁知事情还没铺开,消息已经漏进了宫墙。王守澄先下手,诬宋申锡要立漳王,逼他认罪。文宗心里明白这是冤,却只能顺着宦官的意,把宋申锡贬到开州(今重庆开州),远得不能再远。宋申锡死在贬所。
这堂课,文宗记了一辈子:宫墙之内的话,藏不住。但他也学乖了——第二次,他不找大臣,只找一两个能说上话的人;不见面,只在讲书的时候,贴着耳朵说。
一条甘露之计
先来的是郑注。这人通医术,凭着给王守澄看病进了门,成了宦官跟前的红人。郑注又带来一个能说会道的读书人,名叫李训。李训通经义,口才极好,说话能把道理讲得丝丝入扣。大和八年(834年),王守澄把李训荐给文宗,说他讲经讲得好。文宗让他入翰林,为自己侍讲。
谁也没想到,侍讲学士的位置上,坐着一个要动刀的人。文宗跟李训越谈越深,渐渐把心里话掏了出来。李训明白,宦官人多势众,硬碰不得,只有先拆散他们。他把目光落到仇士良身上——仇士良与王守澄争权,早有嫌隙。文宗依计,明里给王守澄加官,暗里把兵权分给仇士良,宦官的圈子裂了一道缝。
大和九年(835年)九月,李训当了宰相;十月,郑注被派到凤翔(今陕西凤翔)做节度使,手里有了兵。接着,文宗派人给王守澄送去一杯酒。这位拥立过天子的人,就这样死了。消息传开,宦官们第一次发现:皇帝也会出手。
但文宗要动的是整片宦官势力。李训和郑注定下一条计:郑注以入朝为名,带凤翔兵进京,趁为王守澄送葬的时候,把宦官一网打尽。李训又怕这桩大功被郑注独吞,决定提前动手。
十一月二十一日,天还没亮透,宫门已经开了。金吾将军韩约上殿奏事,说了一件喜事:左仗院的石榴树上,昨夜降了甘露。甘露是祥瑞,天降甘霖,君臣都该称贺。
文宗立刻起身,说:朕去看看。
石榴树上的甘露
大和九年(835年)十一月二十一日的早朝,软舆抬到含元殿,文宗升座。百官列班,都等着看祥瑞。文宗先命宰相李训带人去看。李训到左金吾仗院转了一圈,回来奏:树上确有露水,可未必是甘露。文宗皱起眉,说:那就请仇士良、鱼弘志两位中尉,带众宦官亲自去验。这句话一出口,殿上的空气就紧了。仇士良掌左神策军,鱼弘志掌右神策军,禁军兵权就在这两人手里。他们一动,殿上的卫士都低了头。左仗院里,金吾将军韩约早把卫士藏在幕下,只等宦官进门,便闭门动手。原定郑注从凤翔(今陕西凤翔)带兵入京,借给王守澄送葬的机会一网打尽;李训怕大功落到郑注手里,抢在十一月二十一这天先发。此刻郑注远在凤翔,宫里能用的,只有韩约手下这些金吾兵。仇士良带着一群宦官起身离殿,往左仗院去了。文宗坐在含元殿上,眼睛盯着殿门,等那扇院门合上。
汗湿的手
仇士良走进左仗院,韩约迎在门边。这位金吾将军脸色发白,额上汗珠直滚,连行礼的手都在抖。仇士良问:将军怎么了?韩约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却拔不出来。可就在这时,一阵风掀起院中幕布,幕布后甲光一闪,又传来兵器轻轻碰响。仇士良猛地明白:这不是甘露,是刀。他转身就喊:有变!众宦官跟着往外冲。守门的兵要合门,仇士良厉声一喝,门没关严,人已经挤了出去。韩约拔刀追出,院里伏兵也跟着涌出,脚步乱成一片。仇士良没有往宫外跑。他知道,只要抓住皇帝,金吾兵就不敢动手。于是他一头奔向含元殿。
御舆前的争夺
李训站在殿阶下,看见宦官们跑回来,知道事情败了。他原本算好,宦官一进左仗院,门一关,伏兵四起,仇士良插翅难逃。谁知门没关住,刀已出鞘,局面反过来了。李训急呼金吾卫士上殿护驾,自己迎上前去。仇士良连声喊变,直扑御座,命宦官抬起软舆,把文宗往内宫拥。文宗还没站稳,舆已离地。李训从后面赶来,一把抓住舆杆,喊:陛下不能进去!臣还有事奏!仇士良回身喝骂:李训,你反了!两人隔着御舆一拉一拽。文宗被夹在中间,袍袖都扯乱了。宦官郗志荣挥拳打向李训胸口,李训手一松,跌倒在地。软舆飞快抬进东上阁,阁门轰然合上。李训伏在阶上,抬头只看见门上的铜钉。仇士良立在门内喘气,门外是李训的人,门内是皇帝。可就在这时,内宫里传出神策军的号令,甲叶碰撞声越来越密——仇士良要关门搜杀了。
东上阁门关上之后
仇士良进了东上阁,第一件事不是追人,是抓住皇帝。他跪在文宗面前,把头磕在地上,说宰相要杀陛下,臣等该死。文宗一句话也说不出。仇士良要的就是这句话说不出的空当——他随即以皇帝的名义发令,调左右神策军入宫搜捕。
神策军从宫门涌进来,甲士五百,见人就抓。李训手下的金吾兵不过几百,又是仓促动手,阵脚立时散了。李训换上从吏的绿衣,混在人群里往宫外逃。跑到半路,遇上前来报信的郑注部下,只来得及说一句“事不成,速去凤翔”,便各自奔命。
长安城的坊门一扇扇关上。神策军沿街搜,凡是当日出入宫禁的官员,一并拿下。宰相王涯正在中书省吃早饭,听说兵变,仓皇出来,还没弄清缘由,就被军士按在地上捆了。七十多岁的老人,被拽着胳膊拖过街,头发散乱,一边走一边喊:我是冤枉的。没人听。
血染的早朝
第二天,大明宫又升朝。可殿上站的人,已经不是昨天那一班了。
王涯、贾餗、舒元舆几个宰相被押到朝堂,先受刑,再逼写供状——仇士良要他们亲口承认谋反。供状写完了,人也不成样子了。李训逃到终南山,投奔旧识宗密和尚,藏不住,又往凤翔跑。到周至(今陕西周至)被追兵捕获,他怕到了军中被折磨,对押送的人说:你们把我送到军中,功劳就归别人了,不如在这里取我的人头去请赏。押送者便斩了他,把首级送到京城。
郑注在凤翔(今陕西凤翔)听到消息,想带兵回长安,部下却反了,一刀把他砍了。三颗人头,一串一串挂在兴安门上示众。朝官里与李训、郑注有过往来的,杀的杀,贬的贬,官署空了半座。长安城里,许多人家几日不敢出门。
皇帝剩下的年月
文宗坐在宫里,日子并不比囚徒好过。仇士良、鱼弘志把神策军的权抓得更死,朝里谁上谁下,都由他们说了算。文宗想用的人,保不住;想说的话,说不出口。
有一回,文宗问身边的大臣:朕比汉献帝如何?大臣不敢答。文宗自己说:汉献帝受制于权臣,朕却受制于家奴。说着,眼泪落了下来。这年冬天,含元殿前的那棵石榴树还在,甘露的事却再没人敢提。
开成五年(840年),文宗病死。他死之后,宦官又拥立了新的皇帝。
可是那一年的十一月二十一日,让宫城里一群人拼了命要抢回来的东西——皇帝的身边究竟该听谁的——并没有随着人头落地而消失。多年以后,长安城还会因为同一件事,再一次乱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