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皇帝的代价：一道挡风的墙换来的皇位

一道挡风的墙

打开地图，找到今天的北京běi jīng、天津tiān jīn，再往西看到山西shān xī的大同dà tóng，这一大片山川土地，古人给它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——燕云十六州yàn yún shí liù zhōu。它东西宽约六百公里，南北长约两liǎng百公里，总面积约十二万平方公里，分布在太行山两侧、长城东段周边的燕山yān shān和大茂山—恒héng山一带。

为什么这块地方这么重要？因为它是华北平běi píng原的北方屏障。平原上无遮无拦，骑兵一来就跑得飞快；可是有了燕山和恒山这道天然的墙，再加上长城上的关口，南方的人家就能睡得安稳。唐朝的时候，这里由河东节度使、幽yōu州节度使等藩镇fān zhèn守卫，将士们常年和北方的契丹qì dān人打交道，冲突不断。

契丹的崛起

唐朝末年，天下大乱。北方的草原上，一个叫契丹的部族慢慢强大起来。916年，契丹首领耶律阿保机yē lǜ ā bǎo jī建立了辽国，还统领了奚和吐浑等部族。

那时候中原的藩镇打来打去，河北的三个藩镇对百姓很苛刻，许多人活不下去，只好逃到契丹的地盘上去。契丹人没有赶走这些逃难的人，反而为他们修建城池、开设市集，让他们开垦荒kěn huāng田、安家落户。逃难的人越来越少，契丹却越来越强，学会了种地、建城，也学会了治理汉人的办法。这个邻居，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放牧mù的部落了。

契丹与中原的纠葛并不始于石shí敬瑭。唐朝灭亡前后，契丹曾进攻云中，沙陀首领李克kè用与耶律阿保机在云中东城会盟，约为兄弟，还商讨过联合攻打后梁的计划。李克用死后，继位的李存勖曾派使者送去哀册，并请求阿保机派兵到潞州协助平乱。

起了疑心的皇帝

唐朝灭亡后，中原换了一个又一个短命的王朝。沙陀人李存勖建立了后唐，后唐的军队和契丹打过很多仗。到了末帝李从珂当皇帝的时候，镇守河东的大将叫石敬瑭，他的任务就是对付契丹。

石敬瑭能打仗，功劳大，手里有兵，皇帝李从珂心里渐渐不踏实了：这么能干的大将，会不会哪天掉过头来对付我？石敬瑭也察觉到了这股gǔ疑心。他想了个试探的办法——说自己jǐ身体多病，上表请求朝廷把自己调到别的藩镇去。如果皇帝挽留，说明还信任他；如果皇帝痛快答应，那就麻烦了。

一纸调令

936年五月，答案àn来了。末帝下旨，改任石敬瑭为天平节度使，还催他赶快去上任。天平镇远在山东shān dōng一带，离开了河东的老根据地，石敬瑭就等于被拔了牙的老虎。

石敬瑭明白了：皇帝已经不信自己了。与其束手就擒，不如拼一把。他索性举兵叛pàn变。后唐立刻派大军前来讨伐，把石敬瑭围了起来。兵力悬殊，眼看撑不住了，石敬瑭做出了一个改变此后几百年历史的决定——向契丹求援。

儿皇帝

求援不是白求的，得付代价。石敬瑭开出的条件让人吃惊：他向契丹首领耶律德光yē lǜ dé guāng称父，自己甘愿当儿子。要知道，耶律德光比石敬瑭还小十岁！936年九月，契丹大军南下，一举击败了围城wéi chéng的唐军。

十一月，耶律德光册封cè fēng石敬瑭为大晋皇帝。石敬瑭认耶律德光为父，自称“儿皇帝”，随后率军向后唐都城洛阳luò yáng进军。末帝走投无路，闰十一月自焚fén而死，后唐灭亡。石敬瑭登基，建立了新的王朝——后晋。

割让十六州

938年，石敬瑭兑现了承诺，把燕云十六州割让给了契丹，从此停止与契丹的战争，每年还要向契丹进贡。这十六个州里，有幽州（今天的北京）、云州（今天的大同），还有蓟jì、瀛yíng、莫、涿、檀tán、顺、蔚、朔、应等州，几乎把长城防线上的要害全送了出去。

契丹得到这片土地后，随即加以经营：幽州被升为陪都，称南京nán jīng析津府；云州则改为西京xī jīng大同府。燕云由边防前线变成了辽朝治理汉地的政治中心。

对石敬瑭来说，这是买皇位的价钱；对中原来说，这是一场大灾难。屏障没了，海河hǎi hé以南的华北平原一马平川，无险可守，中原的腹地直接暴露在契丹铁骑tiě qí的兵锋bīng fēng之下。契丹得到燕云后，海河以南的华北平原无险可守，中原腹地更容易受到契丹军南侵的威胁。

后晋的报应

讽刺的是，最先尝到苦果的，正是石敬瑭自己建立的后晋。石敬瑭死后，他的侄子石重贵在942年继位。这个侄子比叔叔硬气，不肯再向契丹称臣。耶律德光大怒，正好后晋又接连遭遇水灾、旱灾、蝗灾huáng zāi，他于944年、945年两次南下入侵，都被晋军击退。

946年，耶律德光设下圈套，派人诈降，引诱后晋出兵北上收复燕云。石重贵中计，把禁军主力交给杜重威等人北上。两军在滹沱河的中渡桥对峙duì zhì时，晋将王清率两千敢死队夺桥开路，杜重威却拒绝增援，王清的部队孤立无援，全部战死。随后杜重威竟向契丹投降，后晋主力不战而失。947年，石重贵投降，全家被流放liú fàng到北方的黄龙府，后晋灭亡。耶律德光入主中原，把国号改成了大辽。

收不回来的土地

从那以后，收复燕云成了中原王朝心心念念的大事。959年，后周世宗shì zōng郭guō荣率军北伐běi fá，水陆并进，一个多月就攻下了瀛州、莫州、宁州，还有益津关、瓦桥关、淤yū口关三关；其中瀛、莫二州属于燕云十六州，宁州和三关并不在十六州之内。眼看就要打到幽州，他却病重班师，六月就去世了。十六州收回了两个，剩下的还是拿不回来。

郭荣死后，大将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建立宋朝。赵匡胤没有忘记燕云，他在宫里专门设了“封桩zhuāng库”攒钱，打算用钱把失地赎回来。979年，他的弟弟宋太宗sòng tài zōng赵光义灭掉北汉后乘胜北上，想一举收复燕云，结果在高粱河与辽军激战大败，宋太宗腿上中箭，坐着驴车仓皇逃走。986年宋军再次分三路伐辽，东路军孤军深入gū jūn shēn rù被击溃kuì，名将杨业yáng yè在陈家谷之战被俘。此后北宋转为守势。

在转攻为守的同时，宋朝也在做防御上的准备：在汴京biàn jīng附fù近广植树木，又在河北南部兴建“北京”大名府dà míng fǔ，与辽朝对峙。

澶渊之盟chán yuān zhī méng

1004年，辽军大举南下，宋真宗亲自来到澶chán州前线，双方最终在澶州定下停战和议，史称“澶渊之盟”。此后一百多年，宋辽边境大体安定，使者和商队来来往往。

有意思的是，燕云的百姓在辽朝统治下，税赋fù和徭役yáo yì都不算重。

契丹人稳居中原门户之后，也不再是单纯的游牧民族，而是过渡为游牧与农耕文明相交杂的民族。他们建立起了比较完整的官僚管理体制，把游牧的契丹人和务农的汉人分为南北两院，因俗sú而治；又学习汉族文化，参照汉字创造了契丹文。辽朝由此成为政治、经济jīng jì和文化各方面都得到发展的稳定王朝。宋朝官员余靖评价说，燕云的人民实际上并没有“南顾之心”——他们并不盼着回到宋朝来。土地的归属会变，可老百姓关心的，终究是日子过得好不好。

得而复失

1122年，机会似乎又来了。宋朝和新兴的金朝订立“海上之盟”，约定联合灭辽，金把燕云还给宋。1123年，金太祖tài zǔ把燕京yān jīng、涿州zhuō zhōu、易州、檀州、顺州、景州、蓟州jì zhōu等地交给宋朝；这些交割地并不等同于石敬瑭割让的燕云十六州——易州是辽朝后来夺自宋朝的，景州也不在十六州之列。可宋朝接手后把盐价抬得飞涨——辽朝时不到四文钱能买一斤盐，宋朝要二百八十文——燕云物价飞涨，宋政府在燕云大失人心。

金太祖末年到金太宗初年，宋朝趁机策反平州留守张觉，又派谭稹为两河燕云府宣抚使xuān fǔ shǐ去索要其余九州，得到朔、应、蔚三州投降，金也按约把朔州、武州交给宋。但金随即袭xí破平州，并指使西夏袭击朔州、武州，还施压宋朝罢免了谭稹。等到接任的童贯继续索要九州时，金国便以张觉事变为借口，派兵攻击宋朝。

好景极短。1125年十二月，金兵攻占燕京地区，宋朝实际控制了不到两年的燕云得而复失。第二年，金兵南下攻陷汴梁，俘虏lǔ了宋徽宗、宋钦宗两位皇帝，史称“靖康之变”。宋朝被迫南迁，从此彻底失去了收复燕云的可能。

四百年后的归来

燕云之地后来又换了主人。1213年，成吉思汗chéng jí sī hán的大军占领了这里，1215年攻下金朝的中都。

金朝早先把都城设在上京。1151年，金帝完颜亮wán yán liàng把燕京路改为中都路，宣布迁都qiān dū计划；1153年，金朝首都从上京迁至中都，并拆除了故都上京的宫室庙府。1272年，忽必烈hū bì liè把中都改名大都dà dū，定为元朝的都城——当年被割出去的幽州，如今成了整个中国的首都。

元朝把燕云地区称为“腹里”，全部由朝廷的中书省zhōng shū shěng直辖xiá管理，地位高于一般行省。

1368年，明太祖命大将徐达xú dá、常遇春北伐，八月攻克大都。蒙古人对汉地的统治结束了，燕云十六州在离开汉族王朝四百多年后，重新由汉族王朝统治。回望这段漫长的历史，一切都始于936年那个被大军围困的将军做出的选择：他用自己的困境，换来了皇位，却让中原失去了一道重要的屏障；此后多个王朝尝试收复燕云，直到明朝攻克大都，那道挡风的墙才重新修了回来。

一道挡风的墙

打开地图，找到今天的北京běi jīng、天津tiān jīn，再往西到山西shān xī大同dà tóng，这一大片土地，古人叫它燕云十六州yàn yún shí liù zhōu。这里有燕山yān shān、恒héng山，长城的东段也从中间穿过。它像一道挡风的墙，保护着南边平坦的华北平běi píng原——平原上无遮无拦，骑兵一来跑得飞快；有了这道山墙和长城关口，南方的人家才能睡得安稳。

契丹qì dān变强了

唐朝末年天下大乱，北方草原上的契丹部族慢慢强大，首领耶律阿保机yē lǜ ā bǎo jī建立了辽国。那时中原藩镇fān zhèn打来打去，河北的百姓活不下去，纷纷逃到契丹地盘。契丹人不但不赶走他们，还修城池、开市集，让他们种田安家。契丹学会了种地、建城并建立治理制度，逐渐由单纯游牧mù转为游牧与农耕并存。

起了疑心的皇帝

唐朝灭亡后，中原换了好多短命王朝。后唐末帝李从珂当皇帝时，镇守河东的大将石shí敬瑭能打仗、功劳大、手里有兵，皇帝心里渐渐不踏实：这么能干的大将，会不会哪天掉头来对付我？石敬瑭察觉了这股gǔ疑心，就试探着上表说身体多病，请求调到别的藩镇。如果皇帝挽留，说明还信任他；如果痛快答应，那就麻烦了。

一纸调令

答案àn来了：皇帝下旨改任石敬瑭为天平节度使，还催他快去上任。天平镇远在山东shān dōng一带，离开河东老根据地，石敬瑭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。他明白了：皇帝已经不信自己jǐ了。与其束手就擒，不如拼一把，他索性举兵叛pàn变。后唐立刻派大军讨伐，把他围了起来。眼看撑不住，石敬瑭做出了一个改变几百年历史的决定——向契丹求援。

儿皇帝

求援要付代价。石敬瑭开出的条件让人吃惊：他向契丹首领耶律德光yē lǜ dé guāng称父，自己甘愿当儿子——可耶律德光比他还小十岁！契丹大军南下，一举击败围城wéi chéng的唐军。耶律德光册封cè fēng石敬瑭为大晋皇帝，石敬瑭自称“儿皇帝”，随后进军洛阳luò yáng，末帝走投无路自焚fén而死，后唐灭亡。石敬瑭建立了新王朝——后晋。

割让十六州

石敬瑭兑现承诺，把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，还每年进贡。这十六个州里有幽yōu州（今天的北京）、云州（今天的大同）等，几乎把长城防线的要害全送了出去。契丹把幽州升为陪都南京nán jīng，云州改为西京xī jīng。对石敬瑭来说，这是买皇位的价钱；对中原来说，这是一场大灾难——屏障没了，海河hǎi hé以南的华北平原无险可守，中原腹地更容易受到契丹军南侵的威胁。

后晋的报应

讽刺的是，最先尝到苦果的正是后晋。石敬瑭死后，侄子石重贵继位，他不肯再向契丹称臣。耶律德光大怒，几次南下入侵。后来他设下圈套派人诈降，引诱后晋出兵北上，后晋大将杜重威竟临阵投降，主力不战而失。石重贵投降，全家被流放liú fàng北方，后晋灭亡。

收不回来的土地

从那以后，收复燕云成了中原王朝心心念念的大事。后周世宗shì zōng郭guō荣北伐běi fá，眼看要打到幽州却病重去世，只收回了两liǎng个州。宋朝建立后，赵匡胤设“封桩zhuāng库”攒钱想赎回失地；他的弟弟宋太宗sòng tài zōng两次伐辽，都大败而归，名将杨业yáng yè被俘。北宋只好转为守势。后来宋辽在澶chán州定下停战和议，边境安定了一百多年。有意思的是，燕云百姓在辽朝统治下税赋fù不算重，日子过得还不错。

得而复失，四百年后归来

后来宋金联合灭辽，金朝一度把燕云交给宋朝，可宋朝治理不当，物价飞涨，大失人心。很快金兵攻占燕京yān jīng，接着南下掳lǔ走宋朝两位皇帝，宋朝南迁，彻底失去收复燕云的希望。再后来，成吉思汗chéng jí sī hán的大军占领这里，忽必烈hū bì liè把当年的幽州定为元朝大都dà dū。直到明朝建立，大将徐达xú dá、常遇春北伐攻克kè大都，燕云十六州在离开汉族王朝四百多年后，终于回来了。

回望这段漫长的历史，一切都始于那个被大军围困的将军做出的选择：他的选择让中原失去重要屏障；此后多个王朝尝试收复燕云，直到明朝攻克大都，燕云才重新由汉族王朝统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