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元jiè yuán郎跌落谷底：一场舞弊案àn掀翻才子人生

水边的城市，读书的声音

五百多年前的江南，有一座水做的城——苏州sū zhōu。河道纵横，石shí桥连着石桥，街上店铺林立，来往的船里装着丝绸、纸张和书籍。这里的人们日子过得殷yīn实，也格外看重读书人，谁家孩子文章写得好，整条街都会传为美谈。就在这样的城里，公元1470年，一个男孩出生在吴趋里，家里给他取名唐寅，后来大家都叫他唐伯虎。

唐家不算富贵，父亲靠做生意养家。那时候的社会风气看重读书人、轻视商人，父亲心里憋着一股gǔ劲：自己jǐ一辈子和算盘打交道，盼着儿子能靠读书改换门庭，特地请了老师来教唐寅应举的功课。有趣的是，少年唐寅起初对做官并不上心，落落大方地过自己的日子。可他心里并非没有志向——他在《夜读》诗里写过：“名不显时心不朽，再挑灯火看文章。”名声不显扬，这颗心就不肯罢休，挑亮灯再看文章。少年人夜里睡不着，想的正是将来要做一番事业。

少年心中的侠客梦

唐寅的志向，不只是考kǎo个功名gōng míng那么简单。他出生时，程朱理学chéng zhū lǐ xué还在读书人中间盛行，走的是读书、应试、做官的老路。可他读着读着，也会幻想自己成为汉唐时候边塞上杀敌立功的将领。他写过《侠客》诗：“侠客重功名，西北请专征。”写过《陇头》：“转战阴山道，暗度受降城。”金戈铁马，气吞万里，这是少年人心里的另一片天地。

他在给朋友的文章里说得明白：有志功名之士，正该扼腕è wàn奋起，功成事遂、身毙名立，“斯亦人生之一快，而寅之素期也”。可见这个商人家的孩子，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当成要名留千古的儒rú生。他自视极高，自称“郁郁梁栋姿，落落璠fán玙yú器”——是栋梁之材，是美玉之器。这样的心气，注定他日后摔得越重，反弹出的故事也越精彩。

乡试xiāng shì第一的解元jiè yuán郎

唐寅的才华很快藏不住了。他读书聪明，写文章漂亮，年纪jì轻轻就在苏州有了才名。参加乡试那年，他一举考了第一名。乡试的第一名叫“解元”，这是读书人走向官场的第一道大关，唐寅一出手就拿了头名。主考官梁储读了他的文章大为惊奇，回到京城jīng chéng还拿给学士程敏政看，程敏政也连声称赞。

可以想象那时唐寅的心情：春风得意，前程像苏州河上的白帆一样敞亮。接下来只要通过会试huì shì、殿试diàn shì，就能做官了。他带着满心期待北上京城赶考。后来，江阴富人徐xú经卷入了这场会试的舞弊案àn，唐寅也因此受到牵连。谁也没有想到，这场考试会把他的人生整个掀翻。

一场舞弊案，掀翻人生

会试由程敏政主持。偏偏就在这时，出了一桩zhuāng大事：富家子徐经贿赂了主考家的仆人，提前弄到了试题。事情败露，言官上奏zòu弹劾tán hé程敏政，风声所及，把唐寅也牵连了进去。唐寅被关进诏狱zhào yù，最后被贬biǎn为小吏——连正式官员都算不上。

对心气极高的唐寅来说，这是奇耻大辱。他拒绝去赴那个小吏的职，负气回乡。更沉重的打击接踵而至：那些年里，父母、妻子等亲人接连去世，他在文章里哀叹“不幸多故，哀乱相寻”。功名断了，亲人没了，二十多岁的唐寅，站在了人生的谷底。

桃花坞wù里卖画人

回乡后的唐寅索性放浪起来。他在苏州城北修了一处居所，遍种桃树，取名桃花坞，自称“桃花庵ān主”。没有了俸禄fèng lù，他靠卖字画为生，画山水、画人物，也写诗换酒钱。白天与朋友饮酒赋fù诗，夜里对着孤灯，把满腹心事写进诗里：“为乐须当少壮日，老去萧萧xiāo xiāo空奈何。”

就在这段日子里，他做了一件流传后世的事——据该研究转引的《吴郡二科志》记载，唐寅曾刻石自署shǔ“江南第一风流才子”。这不是别人给他起的绰chuò号，而是他自己刻在石头上的宣言。功名之路断了，他偏要换一条路立身：你们不让我做官，我就做天下tiān xià第一的风流才子。这股不服输的傲气，成了他后半生的底色。

刻石之前，他还经历过一段漂泊bó。据《吴郡二科志》记载，科场案罢归后不久，他故去了妻子。他曾自我振作，说：“大丈夫虽不成名，要当慷慨，何乃效楚囚？”——大丈夫纵然功名不成，也当慷慨做人，怎能像囚徒一样哭哭啼啼。刻石自署“江南第一风流才子”，正是这句话的落点。他还自命“普救寺婚姻案主者”，并自比布衣之侠，私心最推重鲁仲连与朱家zhū jiā二人。

狂士辈出的苏州城

唐寅这样的人物，不是凭空冒出来的。学者研究过，明朝中叶的苏州之所以出了一批狂士，靠的是三个条件：政治环境相对宽松，狂士们有了张扬个性的空间；经济jīng jì繁荣，他们靠卖画卖字也容易糊hú口；再加上苏州城里本就有一股欣赏风流才情的风气，大家看得懂，也捧得起。

思想界也在起风。被奉为正统的程朱chéng zhū理学日渐衰微，王阳明wáng yáng míng提出“满街皆圣shèng人”，否定偶像，冲破束缚，人心为之一动。在这样的时代里，唐寅的狂放不羁jī不再只是“出格”，反而成了一种被人传颂的风度。其实“江南才子”这个名头，唐寅之前就有人敢用——同时代的常熟人桑悦做秀才xiù cái时，拜bài见上司竟自称“江南才子”，把监jiàn司吓得够着，还当场考他，文章缺漏处他提笔就补。可见在苏州，才子们是有一股子傲劲的。

好友笔下的“天生才子”

唐寅身边有一群意气相投的朋友，最要好的是祝枝山。祝枝山也是出了名的狂士，写起狂草来不拘法度，主张才情至上，两liǎng人一拍即合，常常深夜互相敲门对饮。《明史》里把吴中wú zhōng这些放诞不羁的名士放在一起写，头一个提到的就是祝枝山。

后来唐寅去世，没有留下详尽的行状传世，祝枝山为他撰zhuàn写的墓志mù zhì铭是了解他生平的重要材料。有意思的是，这篇piān墓志铭不大按时间记事，通篇都在夸他的天分，开头便是“子畏性极颖yǐng利”——说唐寅天生聪颖cōng yǐng，还写他曾在梦中得神仙赠墨一担，为他的才华添上传奇chuán qí色彩。而对具体经历多有留白。正是这些留白，给后来的传说留出了生长的空地。

宁王níng wáng来聘，装疯脱身

唐寅的名声传得很远，远到江西jiāng xī。宁王朱宸濠派人带着厚重的聘礼来请他出山。落魄的才子被王爷看重，看似时来运转，唐寅起初也去了。可到了王府，他渐渐察觉宁王招揽人才，恐怕别有图谋——后来宁王果然起兵叛乱pàn luàn。

怎么脱身？唐寅想出一个苦肉计：装疯。他终日酗酒xù jiǔ撒泼，故意露出种种丑态。宁王觉得这人实在不堪任用，索性把他放回苏州。唐寅就这样从一场大祸边缘全身而退，回到桃花坞继续卖画。经此一事，他对官场彻底死了心，自号“六如居士”“逃禅chán仙吏”，画里也多了几分禅意。

深夜梦回科场

人们以为唐寅早已看破功名，其实不然。晚年他写过一首《梦》：“二十余年别帝乡，夜来忽梦下科场。鸡虫得失心犹悸jì，笔砚yàn飘零业已荒。”离开京城二十多年了，夜里竟还梦见自己坐在科场里，惊悸未定地醒来，只剩残灯照着半张床。如果真的放下了，怎么会做这样的梦？

临终前，他留下绝笔：“生在阳间有散场，死归地府也何妨？阳间地府俱相似，只当漂流在异乡。”住在开满桃花的桃花坞，他却觉得自己像漂泊在异乡。这个看似潇洒的风流才子，一生都没能与那场科场案和解。公元1524年，唐寅去世，年五十四岁。

故事长出了翅膀

唐寅生前自己经营“风流才子”的形象，身后，市民文化接过了接力棒。明代中后期，出版业兴旺，说书、戏曲在市井里大受欢迎。先是文人笔记里出现了“三笑”故事的雏形，男主角渐渐被安到唐寅头上；到了明末，冯梦龙féng mèng lóng一连在三本书里写他：《古今谭概》沿袭xí前人笔记，《情史类略》加以扩充，《警世通言》里则写下《唐解元一笑姻缘》，“唐伯虎点秋香”的故事就此定型。后来又在评弹里演成“三笑”，有《文星现》《花舫缘》等曲目，越传越热闹。

不过要说明白：故事里唐寅扮作书童混进相府、娶婢女秋香，这些情节是后人编的，学界公认并非唐寅真事。真实的唐寅没有这段姻缘。可为什么大家偏偏选中他？因为他科场失意、才华横溢、自封风流才子，正是民间最爱讲的传奇底子。

三种“唐伯虎”

唐寅去世后，人们继续用诗文、戏曲和说书讲述他；不同作品里的唐伯虎，样子也越来越不一样。桃花坞的花开了又落，那个挑灯夜读的少年，最终用另一种方式，把名字留在了青史里。

这场讲述在清代演变成一场记忆之争。清廷qīng tíng主持修纂zuǎn的《明史》为唐寅立传，写他“性颖利”“耻不就，归家益放浪”，却不提“江南第一风流才子”的名号míng hào；而万斯同、王鸿绪的《明史稿》里都还留着“自署其章曰江南第一风流才子”的记载，苏州人尤侗所撰《明史拟稿》更记下他刻石之事，认为吴中才人之厄è没有比唐寅更甚的，应当为他单独立传。乾隆qián lóng皇帝却在唐寅《事茗图》上御笔题诗，称“解元文笔闲相仿”，钤qián盖御印——官方褒扬的是他的才华，却夺去他的才子之名。到了嘉庆jiā qìng年间，吴县县令唐仲冕miǎn以唐氏族裔yì身份重修唐寅墓、刊刻唐寅遗集，编《六如居士外集》时对“私印曰江南第一风流才子”一事的记述便显得小心翼翼。民间、官方与江南士人各自讲述着不同的唐伯虎，正是这种争执，让“江南才子”之名越传越响。

五百多年前的江南苏州sū zhōu，是一座水做的城。河道纵横，石shí桥相连，船上装着丝绸、纸张和书籍。这里的人日子殷yīn实，也格外敬重读书人。公元1470年，一个男孩出生在吴趋里，取名唐寅，后来人们都叫他唐伯虎。

唐家不算富贵，父亲靠做生意养家。那时社会看重读书人、轻视商人，父亲憋着一股gǔ劲，请了老师教儿子应举的功课。有趣的是，少年唐寅起初对做官并不上心，可他心里并非没有志向。他在诗里写过：名声不显扬，这颗心就不肯罢休，要挑亮灯再看文章。夜里睡不着，想的正是将来做一番事业。

他的志向还不止考kǎo功名gōng míng。他读着书，会幻想自己jǐ成为汉唐时边塞杀敌立功的将领，写过侠客请战、转战阴山那样的诗句。他自视极高，说自己是栋梁之材、美玉之器。这样的心气，注定他日后摔得越重，故事也越精彩。

唐寅的才华很快藏不住了。参加乡试xiāng shì那年，他一举考了第一名。乡试头名叫解元jiè yuán，是读书人走向官场的第一道大关。主考官梁储读了他的文章大为惊奇，带回京城jīng chéng给学士程敏政看，程敏政也连声称赞。那时的唐寅春风得意，前程像苏州河上的白帆一样敞亮。他北上京城赶考。后来，江阴富人徐xú经卷入会试huì shì舞弊案àn，唐寅也受到牵连。谁也没想到，这场考试会掀翻他的人生。

会试正由程敏政主持。偏偏这时出了大事：徐经贿赂主考家的仆人，提前弄到了试题。事情败露，言官弹劾tán hé程敏政，风声把唐寅也牵连进去。他被关进诏狱zhào yù，最后被贬biǎn为小吏，连正式官员都算不上。对心气极高的唐寅，这是奇耻大辱。他拒绝赴职，负气回乡。更沉重的打击接踵而至：父母、妻子等亲人接连去世。功名断了，亲人没了，二十多岁的唐寅站到了人生谷底。

回乡后他索性放浪起来。他在苏州城北修了一处居所，遍种桃树，取名桃花坞wù，自称桃花庵ān主。没了俸禄fèng lù，他靠卖字画为生，白天与朋友饮酒赋fù诗，夜里对着孤灯把心事写进诗里。就在这段日子，据该研究转引的记载，唐寅曾刻石自署shǔ江南第一风流才子。这不是别人给的绰chuò号，而是他自己刻在石头上的宣言：你们不让我做官，我就做天下tiān xià第一的风流才子。

唐寅这样的人不是凭空冒出来的。明朝中叶的苏州，政治环境相对宽松，经济jīng jì繁荣，卖画卖字也容易糊hú口，城里又有一股欣赏风流才情的风气，狂士便一批批冒出来。思想界也在起风，王阳明wáng yáng míng提出满街皆圣shèng人，人心为之一动。其实江南才子这个名头，同时代的桑悦做秀才xiù cái时就敢自称，把上司都吓着了。

唐寅最要好的朋友是祝枝山，两liǎng人常常深夜互相敲门对饮。唐寅没有留下详尽的行状传世；祝枝山写的墓志mù zhì铭是了解他生平的重要材料，文中着重称赞他的天分，还写他梦中得神仙赠墨一担，对具体经历记得不多。正是这些留白，给后来的传说留出了生长的空地。

唐寅的名声传到江西jiāng xī，宁王níng wáng派人带厚礼请他出山。他起初去了，可渐渐察觉宁王招揽人才别有图谋，后来宁王果然起兵叛乱pàn luàn。怎么脱身？唐寅想出苦肉计：装疯。他终日酗酒xù jiǔ撒泼，宁王觉得这人不堪任用，把他放回苏州。他就这样从大祸边缘全身而退，从此对官场彻底死了心。

人们以为他看破了功名，其实不然。晚年他写诗说，离开京城二十多年，夜里竟还梦见自己坐在科场里，惊悸jì着醒来。临终前他留下绝笔：阳间地府都相似，只当漂流在异乡。住在开满桃花的桃花坞，他却觉得自己像漂在异乡。这个看似潇洒的才子，一生都没能与那场科场案和解。公元1524年，唐寅去世，年五十四岁。

他身后，故事长出了翅膀。说书、戏曲在市井大受欢迎，冯梦龙féng mèng lóng写下唐解元一笑姻缘，唐伯虎点秋香的故事就此定型，后来又在评弹里越传越热闹。不过要说明白：扮书童混进相府、娶秋香，这些是后人编的，并非唐寅真事。可为什么大家偏偏选中他？因为他科场失意、才华横溢、自封风流才子，正是民间最爱讲的传奇chuán qí底子。真实的唐寅与传说中的唐寅，其实分不开，成为传奇人物，本就是他自己许下的心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