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的变法与一个不合时宜的人
北宋到了神宗一朝,表面上还是一派太平,底子却空了:养兵多而费巨,岁岁输币,官衙重叠,国库日渐见底。熙宁年间,年轻的宋神宗把王安石请到身边,推行新法——青苗、免役、市易、保甲,一项接一项颁下去,为的是富国强兵。朝堂上随即分成两拨人:说新法好的,被叫作“新进”;说新法坏的,自居旧党。争的不只是钱粮法令,也是谁在朝中说话算数。
苏轼是眉州眉山(今四川眉山)人,字子瞻。他少年成名,文章一出,天下传诵。可他做官的路走得别扭。新法推行,他上书神宗,说眼下之政“小用则小败,大用则大败”,话说得很重。当权的人容不下他,他在朝中也站不住,只好请求外放。熙宁四年(1071年),他到了杭州做通判,后来又做过密州、徐州的知州。
在地方上,他看见的是另一番景象:青苗钱摊到户,免役钱追到门,百姓怨声载道。他把这些都写进诗里。诗写得妙,传得也快,一路从江南传到汴京(今河南开封)。他自己大概只当是发发牢骚,谁知这些句子,日后会被人一句一句摘出来,摊在公堂上。
从徐州到湖州
元丰二年(1079年),朝廷一纸调令,把苏轼从徐州移到湖州(今浙江湖州)。这年他四十四岁,宦海沉浮十几年,脾气没改多少。湖州是鱼米之乡,他到任之后,公事之余吟诗写字,日子还算安稳。
按规矩,官员到任要给皇帝上一道谢表。四月二十日,苏轼到任,随即写下《湖州谢上表》。表文里有一句,他写时未必多想:陛下知道臣愚笨,不合时宜,“难以追陪新进”;又看臣年老,“不生事”,或许还能牧养一方百姓。
话是客气话,骨头却硬。“新进”是谁?是靠着新法一路升上来的那些人。“生事”又指什么?指的就是新法扰民。这篇文章一传出去,读到的人各有各的心思。
御史台的弹章
最先动起来的是御史台。御史台纠察百官,衙门前遍植柏树,树上栖满乌鸦,京城人背地里叫它“乌台”。御史中丞李定、御史何正臣、舒亶、李宜之,几天之内接连上奏,弹劾苏轼。何正臣说他“愚弄朝廷,妄自尊大”;李定列出四条该废之罪,头一条就是怨朝廷不用自己;舒亶最狠,翻出苏轼的诗集,一句一句解给皇帝听:写孩子口音变了,是讥青苗法;写读书不读律,是讥明法科;写三月吃不到盐,是讥盐禁。整本诗集拆开来,句句都成了罪证。
神宗正为新法推行不顺而发愁,这些弹章像往火里添柴。还有一层:苏轼名气太大,文章传得太广,新党里有些人早就容他不得。
案子就这么立了起来。七月的汴京暑气未消,御史台的差官已备好马匹,公文封好,只等出发。湖州那边的苏轼毫不知情,他等来的不是调令,也不是吏部的考课,而是一场从天而降的大祸。
差官到了湖州
元丰二年(1079年)七月二十八日,湖州衙署来了几个骑马的人。为首的台吏皇甫遵一身官服,靴声笃笃,直入庭中,身后两名吏卒按刀而立。州衙上下从没见过这阵势,一时鸦雀无声。
苏轼在里屋,听外头动静不对,先不敢出来。他隔着门问:若是朝廷赐死,只求容我回去与家人诀别。皇甫遵只回一句:还不至如此。话虽如此,出门时家人已哭作一团。他被押上船,沿运河解往汴京(今河南开封)。两岸稻子正黄,舱里的罪官却已不知明日如何。他问随行吏卒:这一回,要牵累多少人?没人答他。
八月十八日,苏轼被关进御史台狱。御史台的院子里遍植柏树,树上乌鸦成群,京城人叫它“乌台”,案子后来也因此得名。二十日,开审。
柏树下的审讯
审他的人不急着定罪,先要他自己认——认那些诗是骂朝廷的。
监察御史舒亶早把苏轼的诗集翻烂了:写孩子口音变了的,说是讥青苗钱;写书生不读律的,说是讥明法科;写三月吃不上盐的,说是讥盐禁。一首一首摆出来,问一句,答一句。苏轼有些认了,说那是发牢骚;有些不肯认,说咏物就是咏物。
狱吏日夜轮番,逼他交代与哪些人来往,凡收到过他诗文的,一律要查。案子越滚越大:王巩、司马光等二十九人受牵连处分,张方平、范镇被罚铜。一时间汴京士大夫见面不敢多谈,家里翻出苏轼的墨迹,连烧都怕烧不及。
谁也没想到,几行诗能把人牵到这一步。可狱里的苏轼,还不知道自己的死活攥在谁手里。
狱中的诗,狱外的人
狱中规矩,儿子苏迈每天送饭。父子隔着墙约好:寻常送菜送肉,若是听到判决死罪,就送鱼来报信。这天苏迈有事,托亲戚代送,那人不知这个忌讳,特意做了一条鱼。
鱼端到面前,苏轼心里一沉。他讨来纸笔,写下两首诗给弟弟苏辙:是处青山可埋骨,他年夜雨独伤神。与君世世为兄弟,又结来生未了因。写完托狱卒收着,只等那一日。
狱外另有人在奔走。苏辙上书神宗,愿纳自己的官职为兄长赎罪。宰相吴充问神宗:魏武帝猜忌成性,还能容一个祢衡,陛下就容不下一个苏轼?王安礼也进言:自古大度之君,不以言论罪人。宰相王珪却翻出苏轼咏桧的诗,说“蛰龙”二字有不臣之心。神宗摇头:诗人之词,安可如此论,彼自咏桧,何预朕事。
入冬,病中的曹太皇太后把神宗叫到榻前。她说:当年仁宗取士回宫,高兴地说为子孙得了两个太平宰相;如今苏轼因诗下狱,难道要杀才士?神宗沉默不语。太皇太后的病势,一日重过一日。
十二月将尽,狱中灯下,苏轼把那两首诗又看了一遍。这一夜,甬道上响起了脚步声。
狱门开了
出狱是在十二月二十九日。那一夜,甬道上响起脚步声;来的不是催命的吏卒,而是放人的文书。整整一百三十天,苏轼从御史台的柏树下走出来,寒风一吹,人还站得稳。他在狱里写过绝命诗,以为再也见不到弟弟;如今诗稿还揣在袖中,人已出了乌台。
判词跟着下来:贬为黄州团练副使,本州安置。团练副使是个闲衔,没有实权;本州安置,是不许他离开黄州;再加一句不得过问公事,连话也不许多说。这不是赦免,而是把他从死牢挪进一处看得见江水的窄笼。
那一刀终究没有落。入冬以后,曹太皇太后的病一日重过一日,终于崩了;她榻前那番话,神宗没有回答,却记在了心里。朝中也有人替他分辩:圣明之世,哪有杀才士的道理。可皇帝的笔一落,仍是贬。君王的宽,从来只到这一步。
同案的人各自散去。为他上书、愿纳官赎罪的苏辙,也被贬出京城;王巩、司马光等二十九人早前已受处分。苏轼出狱当天又提笔写诗,写完自己苦笑:平生文字为吾累。笔一落,又怕成了日后的祸根。
江边的东坡
黄州(今湖北黄冈)在长江边上,城小衙冷。苏轼一家挤在旧屋里,俸禄薄,钱得一文一文数着花。他把月钱分成三十份挂在梁上,每天取一份,用不完的投进竹筒,留着待客。昔日的一州太守,如今算的是柴米账。
老朋友替他在州城东边讨来一块荒坡。他领着家人除草开荒,种麦种豆,手上磨出茧子。这块坡地他叫它「东坡」,从此自号「东坡居士」。苏学士成了种田人。
谁知这一贬,倒把他的笔放开了。江水、赤壁、清风明月,都进了他的诗文。他不再逐字掂量哪一句会惹祸,写出来的东西反而更阔大。夜里与人泛舟赤壁之下,他写下前后《赤壁赋》;对着大江,他唱「大江东去,浪淘尽」。黄州人起初只知来了个贬官,后来才知这人会写诗,会煮肉,会蹲在田埂上同农夫说笑。
谁点的火
回过头看,这把火究竟是谁点的?
王安石此时早已第二次罢相,退居江宁(今江苏南京),并不曾主持此案。当年他当政,苏轼觉得在朝中站不住脚,自请外任,从杭州通判做起;两人政见不合,却没到要取性命的地步。沈括也曾把苏轼的诗呈给神宗,说其中涉嫌诽谤朝政,当时并不见重。
真正把诗一行行拆开、当作口供的,是御史台里几个急于立功的人。一张网撒下去,收上来的不止苏轼一个,还有二十九个同他通过诗、写过字的人。士大夫们这才明白:诗可以咏物,也可以成为罪证。
而黄州的苏轼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他大概想不到,那些被逐条摘出的句子,正被人偷偷抄写、传诵;一场大狱,倒把他的名字送进了千家万户。
元丰年间的这一页,到这里就翻了过去。可他并没有在东坡上种一辈子地。后来朝中换了天地,被贬的人接连召回京城,苏轼也奉诏离开黄州,一路北上。等着他的不是一杯平反的喜酒,而是更难缠的局面:当年把他从狱里往外拉的人,如今要他跟着一起清算旧账,而他这个人,偏偏最不肯痛打落水狗。京城的门就在前头,这一回,他又该怎么站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