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国晚期,天下剩下七个大国:秦、楚、齐、燕、赵、韩、魏,这就是战国七雄。七国年年交兵,谁也吞不下谁。唯独西边的秦国,一年比一年强。
秦国据有关中,地势险要,商鞅变法之后,兵强马壮。当时在位的是秦昭襄王。可这位大王有一桩心事:朝中大权,握在太后和舅舅穰侯魏冉手里。穰侯既做丞相,又带兵,权势比大王还大。昭襄王名义上是君主,说话却不算数。
穰侯打仗,有个毛病。他不先打近邻,偏要越过韩国、魏国,去打远处的齐国,为的是给自己的封地陶邑(今山东定陶西北)添上土地。秦军远道奔波,得来的城池,却多半落进了穰侯的口袋。昭襄王看在眼里,心里憋闷,身边偏偏没有一个能替他谋划的人。
这个人,其实就在魏国。他叫范雎,字叔。再过不久,他就要吃一场大苦头。
须贾门下的穷门客
范雎是魏国人,家里贫寒,却满腹谋略。他想出头,没有门路,只好投到魏国大夫须贾门下,做个门客。
有一年,魏王派须贾出使齐国,范雎随行。到了齐都临淄(今山东淄博东北),齐襄王听说范雎能言善辩,便派人送去黄金和酒肉。范雎推辞,不敢收。
没想到,这一推辞,反倒惹了祸。须贾心里嘀咕:一个门客,齐王凭什么厚待他?八成是他把魏国的机密卖给了齐国。
回到大梁(今河南开封),须贾把这件事告诉了魏齐。魏齐是魏国相国,性子暴烈,听完勃然大怒,下令:「拿下!」
竹席里逃出的张禄
范雎被拖进相府,遭到一场严酷的羞辱,伤得很重,渐渐没了力气,索性一动不动,装作昏死过去。
家丁用竹席把他一卷,随手丢在院子角落。魏齐喝了酒,还让宾客轮流来奚落他,要叫旁人看看,乱说话是什么下场。
范雎躺在席子里,悄悄对看守说:「放我出去,日后必有重谢。」看守便向魏齐请示:席中的人不动了,扔到城外去吧。魏齐酒醒了,倒有些后悔,又派人去找。可就在这时,范雎已被朋友郑安平接走,藏进了家里。
从此世上再没有范雎,只有一个叫张禄的人。
没过多久,秦国使者王稽来到魏国。郑安平扮作差役去伺候他,趁机说:「我乡里有位张先生,有大才,想见您。」王稽夜里见了张禄,一谈之下,十分佩服,便让他藏在车里,一同回秦。
进了秦境,远远来了一队车马,尘土飞扬。王稽认出是穰侯。范雎低声说:「穰侯最忌恨外来游说之士,我先躲进车里。」穰侯与王稽寒暄几句,没有搜车,便走了。范雎却说:「此人多疑,必会回头。」他跳下车步行。没走多远,穰侯果然派骑兵折回,把车里车外搜了个遍,什么也没搜到。
到了咸阳(今陕西咸阳东),王稽向昭襄王推荐张禄,说这是天下少有的辩士。昭襄王并不相信,只让他住进下等客舍,吃粗茶淡饭。这一等,就是许久。
范雎不急。他在等一个机会,也在看这位大王,到底缺什么。
一封上书
张禄在客舍里一住就是许久,粗茶淡饭,无人问津。
这期间,穰侯正筹划一桩大事:越过韩、魏,去打齐国的刚、寿两地,好给自己的陶邑再添些土地。范雎听到消息,知道时机到了。
他写了一封信,托王稽送进宫。信不长,意思很直白:圣明的君主,有功必赏,有才必用。我的话若有用,愿当面陈说;若没用,留我在此,不过白费粮食。
这封信,字字落在昭襄王的心坎上。他读罢,坐不住了,当即派车去接。
离宫里的三次追问
车到离宫(咸阳城外的别宫)。范雎下车,不走正门,偏往宫中的内巷里闯。
远远来了一队人马,前呼后拥,正是昭襄王的车驾。宦官扬声喝道:「大王驾到,还不回避!」
范雎不但不避,反而高声道:「秦国哪里有大王?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!」
这话,是故意说给昭襄王听的。一句话,正戳在大王最疼的地方。
昭襄王没有发怒。他把范雎请进内室,屏退左右,跪下身来请教:「先生有什么指教寡人?」
范雎只应了一声:「唯唯。」
他心里清楚,秦王身边耳目众多,话说早了,脑袋就保不住。他要看一看,这位大王是真心求贤,还是一时好奇。
过了片刻,昭襄王又跪着问。范雎仍是:「唯唯。」
第三次,昭襄王直起身子,声音发紧:「先生真不肯教寡人吗?」
范雎这才拜了一拜:「不是不肯,是不敢。我今日说了真话,明日或许就有杀身之祸。可我不怕死。我只怕我死之后,天下贤士见忠臣闭口,便再不敢入秦了。」
昭襄王也拜:「先生这是什么话!上至太后,下至大臣,事无大小,请先生尽管直言,不必疑虑。」
隔着韩魏打齐国的毛病
范雎这才开口。他先拿穰侯的打法开刀:「隔着韩、魏去打齐国,出兵少,伤不了齐;出兵多,反倒拖垮了秦。当年齐湣王南攻楚国,破军杀将,开地千里,到头来寸土未留,全让韩、魏捡了便宜。这叫借兵器给敌人,送粮食给盗贼。」
接着,他说出了自己的主意:「不如结交远方的国家,攻打邻近的国家。得一寸,是大王的一寸;得一尺,是大王的一尺。」
他又细细讲了下去。韩、魏居天下之中,是天下的枢纽。大王若想称霸,就得先把这两国收到手里。韩、魏一服,楚、赵必惧;楚、赵一动,齐国也要害怕。到那时,三国自然会来依附。
范雎又补了一句:「先稳住远方,再慢慢啃近处,这仗才打得省力。」
昭襄王越听越亮堂,连连点头。他当即拜范雎为客卿,兵事大小,都与他商量。
远交近攻的方略定下来了。可穰侯还在朝中,太后还坐在深宫,秦国的兵符印信,仍不在昭襄王手里。
更要紧的是,魏国那边,魏齐和须贾都还不知道,如今在秦国谋划天下的张禄,就是当年被竹席卷走、险些丧命的范雎。
穰侯出关
昭襄王把范雎的话想了又想,终于下了决心。
公元前266年,他废了太后,把穰侯魏冉连同华阳君、高陵君、泾阳君,统统逐出函谷关。相传穰侯搬家那天,装载家财的牛车一辆接一辆,比王宫的陈设还阔气。昭襄王看在眼里,更觉得范雎说得不错。
大权总算回到大王手里。他拜范雎为相,封在应(今河南平顶山西),号称应侯。
秦军的打法也变了。不再隔着韩、魏去够齐国,先拿身边的魏、韩下手,远处的齐、楚,暂且客客气气。
朝中人人都叫他张相国。魏国那边,谁也不知道,这位相国就是当年被竹席卷走、丢在角落的范雎。
破衣见须贾
没想到,故人自己送上门来。
魏国听说秦要东伐,派须贾出使秦国,探探口风。范雎得了消息,换上一身破衣,悄悄摸到客馆。
须贾一抬头,愣住了:「范叔!你竟还活着?」
「侥幸逃命,在这里给人做工。」
须贾见他衣衫单薄,叹道:「范叔一寒如此哉!」留他吃饭,又取出一件绨袍(厚丝袍)给他披上。
须贾又问:「听说秦相张君说一不二,我这趟差事成不成,全看他。你认得他吗?」
「我的主人和他相熟,我愿引您去见。」
范雎亲自驾车。街上行人远远望见这辆车,纷纷躲避。须贾心里犯嘀咕,却没多问。
到了相府门前,范雎说:「您稍候,我先进去通报。」
须贾等了许久,不见人出来,问门卫:「范叔怎么还不出来?」
门卫一脸诧异:「这里哪有范叔?方才给您驾车的,就是我家相国张君。」
须贾脑袋嗡的一声。他赶紧脱去上衣,露出脊背,跪着一步步爬进府门请罪。
堂上帷帐高张,侍从分立两旁。范雎坐在正中,神色冷冷。
须贾叩头:「我万万没想到,您能自己走上青云!我罪该万死。」
「你有几条罪?」
「拔光我的头发,也数不完。」
「只有三条。你说我私通齐国,这是一;魏齐当众羞辱我,你不拦着,这是二;宾客们跟着作践我,你冷眼旁观,这是三。」
须贾伏在地上,不敢出声。
范雎话锋一转:「可你送我一件绨袍,绨袍恋恋,还有几分故人之意。今天,我饶你一回。」
他放过了须贾,却没放过魏齐。临走前,他撂下一句话:「告诉魏王,赶紧把魏齐交出来!不然,我就发兵攻打大梁。」
魏齐的末路
须贾回到魏国,把话原样学给魏齐听。魏齐吓得半夜出逃,躲进赵国平原君府里。
范雎不肯罢休。秦昭襄王邀平原君到咸阳做客,人一到,就被留下。紧跟着,一封信送到赵王案头:想要你弟弟回国,先把魏齐交出来;不然,大军压境。
赵王发兵围了平原君的府第。魏齐连夜逃走,投奔赵相虞卿。虞卿索性扔下相印,陪他一路逃回魏国,想借信陵君的力量投奔楚国。信陵君怕得罪秦国,迟迟不肯相见。
魏齐听说,又气又悲,眼看天下之大,再无容身之处,终于走投无路,离开了人世。赵王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秦国,平原君这才得以回赵。
一饭之恩,范雎没忘;睚眦之怨,他也一笔笔算清。当年带他入秦的王稽,做了河东郡守;郑安平做了将军。
长平的风声
仇报了,恩偿了,远交近攻的刀却越磨越快。
秦军一年年向东推进,韩、魏的城池一座座落入秦手。赵国看得心惊,只得迎头顶住。公元前260年,秦赵两军在长平(今山西高平西北)对垒,一耗就是许久。赵军老将廉颇坚壁不出,秦军硬攻不下,急得团团转。
可就在这时,赵都邯郸忽然传出一阵风声:「秦国最怕的,不是廉颇,是赵括当将军。」
这话从哪儿来?谁在背后推波助澜?赵王听了,心里起了疑。
远交近攻的大棋,从一封上书落子,一步步走到了决定天下走向的大战。而在赵国,一个熟读兵书、谈起用兵滔滔不绝的年轻人,正等着接过大将的印信,向长平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