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皇登基的洛阳
公元690年,神都洛阳(今河南洛阳)宫城前礼乐齐鸣。武则天登上皇位,改国号为周,年号天授,史称武周。她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正式称帝的女子。
这条路,她走了几十年。早年入宫,后来做了唐高宗的皇后。高宗体弱多病,朝政渐渐落到她手里。高宗去世,她先后废掉两个儿子的帝位,把朝廷牢牢攥在掌心。如今她干脆不再借别人的名头,自己坐上龙椅。
可这把龙椅不好坐。李唐宗室心里不服,朝中老臣暗地嘀咕,前些年还有人在扬州起兵,打着匡复唐室的旗号。武则天心里清楚,要压住这些人,光讲道理不行,她得有耳目,还得有刀斧。
告密成风,酷吏当道
她想了个办法:鼓励告密。
凡有人要告发谋反,沿途官员不许盘问阻拦,还得供给车马饭食,一路送到洛阳。告错了,不追究;告对了,升官受赏。
这一下,门大开了。有人为前程告密,有人为报私仇告密,还有人干脆专靠告密吃饭。朝堂上人人自危,同僚见面不敢多说话,生怕哪句闲话传进不该传的耳朵。
告密之后,总得有人来审。武则天身边渐渐聚起一批专办大案的官员,后人管他们叫酷吏。最出名的有两个:周兴,来俊臣。
周兴官居秋官侍郎,掌管刑狱,资格最老。审案的门道,他样样精通:什么刑具管用,什么手段能让人开口,心里都有一本账。
来俊臣是后起之秀,出身市井无赖,心思比周兴更活络,下手也更狠。他做到御史中丞,专管弹劾审讯。
一老一少,一个在刑部,一个在御史台,经手的案子牵连了多少人,谁也数不清。满朝文武提起这两个名字,脊背都发凉。
一封密告送到御前
周兴越办越得意。他觉得自己是女皇离不开的人。杀的人多了,仇家自然不少,他却不放在心上:谁敢告我,先得过我这一关。
没想到,天下没有永远的靠山。
就在武周立国不久的一天,一封密告悄悄送到武则天案头:秋官侍郎周兴,与丘神勣串通,图谋造反。
武则天看完,沉默了许久。
周兴是她用顺了手的人,那些棘手的大案,不少是他替她办下来的。可告的是谋反,谋反是她最忌讳的事。宁可错杀,不可放过,这是她立国以来的规矩。信,还是不信?她心里没底,却不愿自己出面去问。
她想到了一个人。
「来俊臣。」她抬起头,「周兴这件案子,交给你审。」
来俊臣领了旨,退出宫门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他手里捏着那份案卷,脚步却慢了下来。
这回的犯人不是寻常百姓。周兴审了一辈子案子,刑房里的招数,他比谁都熟。大刑伺候?这些东西,周兴见得多了,吓不住他。
这案子,该从哪儿下手?
一纸请帖
来俊臣想了一夜。
硬审不行。周兴是刑狱的老手,大刑吓不住他,弄不好还让他看出破绽,反咬一口。要让他开口,先得让他松下心来。
天亮后,来俊臣没有发传票,也没有调兵,只差人送去一张请帖:今晚家中设宴,请周兄过府小酌。
周兴接到请帖,没起半点疑心。他与来俊臣同朝为官,办案的路数也相近,平日里常有往来。同行请吃饭,再寻常不过。他哪里知道,自己的名字,此刻正躺在女皇的案头。
宴席摆在内堂。来俊臣特意交代,仆役一律退到院外,不叫不许进来。酒桌上人最松快,话也最容易说出口,这个道理,他们两人都懂。
傍晚,周兴乘车来到来府。堂上灯火通明,酒菜摆得齐整。来俊臣亲自迎到门口,一口一个「周大人」,叫得格外亲热。
「来老弟,今日怎么有这般雅兴?」
「久未向周兄讨教,心里惦记。今晚不谈公事,只管喝酒。」
酒过三巡
两人落座。几杯下肚,周兴的话多了起来。他说起这些年办过的大案,说到得意处,自己先笑出了声。来俊臣在一旁陪着,酒杯总是满的,笑容也总是在的。
话头转到老本行,只是迟早的事。
来俊臣放下杯子,叹了口气。
「周兄,不瞒你说,近来我手里有个犯人,难缠得很。什么刑都用过了,嘴硬得像石头,就是不认。」
周兴一听,来了精神。这是他的拿手好戏。他把筷子一放,往后一靠。
「这有何难?老弟办案,还是太实在了。」
「愿闻其详。」
周兴捋着胡须,压低了嗓子,像在传一件压箱底的秘方:
「找一口大瓮,四面架起炭火,烤得滚烫。再叫犯人进去坐着。你看,他还有什么不肯认的?」
堂上静了一瞬。
来俊臣盯着杯中的酒,点了点头。
「妙。」他说,「真是妙法。」
笑容后面的刀
周兴被夸得有些飘飘然,又添了几句:炭要怎么摆,火要烧多久,人在瓮里能撑多长时间。他越说越细,眉飞色舞。这辈子最得意的手艺,今晚碰上了识货的人。
他没有留意,来俊臣已经许久没有动筷子。
来俊臣能爬到今天,靠的就是一个「快」字。周兴资格比他老,在女皇面前的分量也不轻。今天不把他按住,明天倒下的,说不定就是自己。官场上的同行,没有交情,只有谁先出手。
周兴还在说。他说得口干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杯子刚落桌,来俊臣的笑容慢慢收了。
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袖,轻轻拍了两下手。
堂外脚步声起。一队甲士鱼贯而入,守住了门口,刀鞘碰着铠甲,哗啦一响。
周兴伸出去夹菜的手,停在半空。
「老弟,这是……」
来俊臣没有答话。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份文书,在灯下展开。
文书落桌
那是一份诏书抄件,纸角还带着宫里的印痕。
来俊臣把它在案上铺平,退后半步,声音还是那样客气。
「周兄,有人把你告到了御前。说你与人串通,图谋不轨。陛下命我查问,我不敢不办。」
周兴的酒,一下子醒了。
他低头去看。纸上的字不多,最末一行,正是女皇的批示。这样的文书,他见过无数回,每一回,都是他亲手递到别人面前。如今纸上的名字,换成了他自己。
「误会,这是误会!」周兴猛地站起,椅子翻倒在地,「老弟,你我同僚多年,何至于此?」
「正因同僚多年,我才请你来家里。」来俊臣说,「衙门里审你,伤了体面。家里问你,大家都好看。」
周兴环顾四周。甲士守着门,仆役早被支到院外,连窗下都站着人。方才进门时,他满心都是酒菜,竟没看出这座宅院有多静。
他明白了。从那张请帖起,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。
请君入瓮
来俊臣不急。他慢慢坐回席上,端起酒杯,像是随口说起家常。
「周兄,我这里有个犯人,嘴硬得很。方才你教我的法子,我越想越妙。」
周兴脸色刷地白了。
「如今,」来俊臣放下杯子,一字一顿,「内廷有旨,要查问周兄。就请周兄自己,入此瓮吧。」
话音一落,几名差役抬进一口大瓮,往堂中一放。又有人搬来炭盆,围着瓮边摆开。
那口瓮,是方才酒桌上周兴亲口描画的东西。炭怎么摆,火怎么烧,人在里头能撑多久,他讲得一清二楚。如今每一样,都在他眼前一件件摆好。
没有人动手。火还没点着。
周兴却已经站不住了。他比谁都清楚,进了那口瓮是什么滋味。膝盖一软,扑通跪倒,额头磕在青砖上,咚咚作响。
「我认罪!我认罪!老弟饶命,我什么都认!」
来俊臣低头看着他,神色没有半点波动。
一口瓮,一堆没点的炭,一场酒。周兴一生的本事,就这样败在了自己的嘴上。
余波难平
来俊臣拿着供状入宫复命。
女皇看过,念周兴早年也有些功劳,没有判死,改为流放岭南(今广东、广西一带)。可周兴终究没能走到。他审过的人太多,仇家遍布各地。队伍行至半路,被早年的仇家截住,死在了路上。
消息传开,洛阳城里议论纷纷。官员们再提起来俊臣,神色都变了。这个人连同僚的酒席都敢设局,何况旁人?
来俊臣的名声更响,胆子也更大。此后他罗织罪名,越办越多,朝中人人自危。可他忘了周兴是怎么倒的。靠告密和刑讯起家的人,迟早要被同样的手段盯上。公元697年,来俊臣自己获罪,被处死。消息传出,洛阳百姓拍手称快,连平日不敢吭声的人,也走上了街头。
「请君入瓮」四个字,就此传了下来。后人用它说一件事:你拿什么法子对付别人,就先让你自己尝一尝。
可来俊臣眼下还顾不上想这些。他的名单上,下一个名字已经写好了。那人断案如神,名叫狄仁杰。一份捏造的谋反状递到他面前,他却不慌不忙,心里自有盘算。这一回,又是谁入谁的瓮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