并州城里读书郎
贞观四年,公元630年,并州太原(今山西太原)一户狄姓人家添了个男孩,取名仁杰。狄家世代为官,不算显赫,也衣食无忧。狄仁杰自小用功,读书不爱空谈,遇事先问一句:这事究竟该怎么办才妥当。
长大后,他走的是当时读书人最正的一条路:明经科考试及第,被派到汴州(今河南开封)做判佐,掌管刑狱文书。官不大,事不少。
谁知上任没多久,一纸诬告就送到了上官案头。有人告他贪墨不法。
河南道黜陟使阎立本奉命巡查,把这案子调来亲审。堂上问了几句,他发觉这年轻人答得条理分明,据理力争,不见半点心虚。案子查清,纯属诬陷。阎立本放下笔,对狄仁杰说了一句:足下可谓沧海遗珠。
这句评语传了出去。一颗被漏掉的珠子,从此被人记住了。
大理寺里的积案
仪凤年间,狄仁杰升任大理丞。大理寺掌天下刑狱,多年积压的案子堆成山,涉案的人一拖几年,等不到一个说法。
狄仁杰接手,白天黑夜地翻卷宗,一件一件理。一年之内,积案清空,没有一个人喊冤。
紧接着出了一桩硬案。大将军权善才误砍了昭陵的柏树,昭陵是太宗皇帝的陵寝。高宗动怒,要处死权善才。狄仁杰上奏:依律,罪不至死。
高宗脸沉了下来:他砍我祖坟上的树,我杀他,有何不可?
狄仁杰不退:法是天子与天下人共守的约。今日因一棵柏树杀一个将军,明日百姓就要问,朝廷的律令到底还算不算数?
殿上静了半晌。高宗最终免了权善才的死罪,改为流放。这件事传开,朝中都知道大理寺有个狄仁杰,认法不认人。
此后他外放宁州(今甘肃宁县)刺史,又转豫州(今河南汝南)刺史。豫州刚经过越王李贞起兵,事败之后,株连甚广。狄仁杰一封封上表,把大批被胁从的人从死籍上划下来,救下不少人命。
女皇殿上,新宰相
公元690年,武则天称帝,改唐为周,定都洛阳。朝堂换了一茬人。第二年,也就是公元691年,约六十一岁的狄仁杰被召入朝,任地官侍郎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,这是宰相之职。
武则天用人有魄力,疑心也重。有一回她问狄仁杰:你在外做官,有人背后说你坏话,你想不想知道是谁?
狄仁杰答得干脆:陛下若以为臣有过,臣改;若以为臣无过,那是臣的运气。至于谁在背后说,臣不想知道。知道了,往后同朝办事,心里就隔了一层。
武则天听完,半晌没说话。
可就在这时,朝中另一股势力正旺。酷吏来俊臣掌推事院,专办谋反大案。他的办法简单:罗织罪名,牵连成串,人进了推事院,十有八九出不来。百官上朝前先与家人诀别,怕的正是这个。
狄仁杰不肯依附,也不肯闭嘴。他上奏请罢冗官、止滥刑,一道接一道。
公元692年,来俊臣的罗网,向他张开了。
推事院里的罗网
公元692年,来俊臣上奏:狄仁杰谋反。
同案被牵进来的,还有任知古、裴宣礼、魏元忠等好几位朝官。罪名一样,办案的人也一样。
推事院有条不成文的规矩:一进大堂就认罪的,可以免死;不认的,自有法子让人认。
狄仁杰被带上堂,问话还没铺开,他先开了口:大周取代唐朝,万事更新,我是唐室旧臣,甘愿受戮——谋反是实。
满堂一愣。判官王德寿喜出望外,凑近一步劝他:既然认了,顺手再攀一个杨执柔,你的罪还能再减一等。
狄仁杰猛地抬头:皇天后土,怎能叫我做这种事!
说完一头撞在柱子上,血流满面。王德寿吓得后退,再不敢提。
谁知认罪只是第一步。判官松了手,看守也松了。狄仁杰趁这空当,撕下一方帛,把实情一条条写上去,塞进棉衣夹层,缝好,对看守说:天热了,这衣裳请交给我家里人拆洗。
棉衣送回狄家。儿子狄光远拆开,摸到帛书,捧着直奔宫门,告了御状。
武则天把狄仁杰召来问:你既说没反,当初为何认?
狄仁杰答:不认,早就死在鞭子底下了。
武则天又问:那谢死表是怎么回事?
狄仁杰说:臣从没写过。
一查,表是别人代笔伪造的。
死罪免了,活罪难免。狄仁杰被贬为彭泽(今江西彭泽)县令,一道诏书,送出洛阳城外。同案几人各自流放。人命保住了,朝堂上少了一个敢说话的人。
彭泽令与魏州刺史
彭泽临江,小县,事情不多。狄仁杰在那里待了四年,不问朝中是非,只管田赋、讼案。
没想到,边地的战鼓又把他推了回来。
公元696年,契丹兵南下,攻陷冀州(今河北冀州),河北震动,官军节节后退。武则天想起那个在豫州收拾过残局的人,起用狄仁杰为魏州(今河北大名东北)刺史。
他到任,不忙点兵,先安民。逃散的人回来,田有人种,粮道通了,城里的心就定了。契丹兵听说魏州有备,不再往南。
第二年,狄仁杰再入洛阳,复拜宰相。
这一回,他面对的不只是刑狱和州县,而是一件悬了多年的大事。
姑侄与母子
武则天的皇位姓武,可她的儿子姓李。
侄子武承嗣、武三思天天在跟前转,想当太子;儿子庐陵王李显,十几年前就被废了,远远安置在房州(今湖北房县)。
一边是姑侄,一边是母子。
武则天把这事拿出来问宰相。问到狄仁杰,他不讲大道理,只问一句:陛下以为,姑侄与母子,哪个更亲?
武则天没答。
狄仁杰接着说:陛下立儿子,千秋之后,牌位进太庙,子孙年年祭奠;立侄子,臣没听说过,侄子做了天子,会把姑母供进太庙的。
殿上无人作声。
公元698年,庐陵王李显从房州被接回洛阳,复立为皇太子。
事情定下来,狄仁杰也年近七十了。武则天要他荐人,他报上一个名字:张柬之。沉厚有谋,能断大事,只是年纪已老,请陛下速用。
武则天给了张柬之一个洛州司马。
过了些日子,武则天又要他荐才。狄仁杰说:臣上次荐的张柬之,陛下还没用。
武则天说:已经升了他的官。
狄仁杰摇头:臣荐他做宰相,如今只做个司马,算不得用。
这一回,武则天把张柬之提为秋官侍郎。
那时狄仁杰已经老了,武则天也老了。太子虽立,武家的人还掌着兵、占着位子。这盘棋下一手落在哪里,谁也说不准。
荐贤不避老
张柬之的官升上去了,狄仁杰荐人的事没停。
武则天再问宰相人选,他报了姚崇。姚崇那时在朝中并不显赫,狄仁杰看中的,是他办事明白、遇事敢断。
后来他又举荐桓彦范、敬晖、崔玄暐、袁恕己。这几个人当时官都不大,名头不响。
狄仁杰举人,不问亲疏,不问官职高低,只看能不能办事。
有人当面说他:天下桃李,悉在公门矣。
他只回一句:荐贤为国,非为私也。
朝堂空矣
公元700年,狄仁杰病逝,年七十。
武则天听到消息,哭了,说:朝堂空矣。
她下令废朝三日,追赠狄仁杰文昌右相,谥号文惠。
他走的时候,他举荐的那批人,大多还在中下层。张柬之刚做上秋官侍郎,姚崇还没入相。
朝堂上少了一个敢说话的老臣。武三思还在,张易之、张昌宗兄弟仗着皇帝的宠,一天比一天跋扈,连太子李显的儿女都因议论他们丢了性命。
没想到,五年之后,正是狄仁杰留下的这批人,把局面翻了过来。
老臣们动手了
公元705年正月,武则天八十二岁,病倒在迎仙宫。床边伺候的,只有张易之、张昌宗。外朝大臣想见她一面都难。
张柬之已做了宰相。他先找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,问:将军今日的富贵,是谁给的?李多祚流泪:是高宗皇帝。张柬之说:如今二张乱政,将军就不想报高宗的恩吗?
李多祚点了头。张柬之又找来桓彦范、敬晖、崔玄暐、袁恕己。
正月二十二日夜里,五百羽林军跟着张柬之奔向玄武门。宫门应声而开,大队人马一路向里。
张易之、张昌宗听见动静,跑出来,还没弄清怎么回事,就被羽林军制伏,再也没能回到武则天身边。
武则天从病床上惊起,问:作乱的是谁?
张柬之答:张易之、张昌宗谋反,臣等奉太子之命,已将二人除去。惊动陛下,罪该万死。
武则天看一眼太子李显,说:是你让他们干的?事已至此,你回东宫去吧。
桓彦范上前一步:太子不能回东宫。天下人心久归李氏,请陛下传位太子。
武则天没再争。几天后,诏书下来,李显复位,国号改回唐。
这一场,人称神龙政变。
那一夜领兵的五个人——张柬之、桓彦范、敬晖、崔玄暐、袁恕己,事后都被封王,世称五王。可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身份:狄仁杰举荐过的人。
狄仁杰自己没看到这一天。他死在五年之前。
姚崇走得更远。玄宗即位,他入朝为相,开元之治从他手里开篇。
后人说起狄仁杰门下人才之盛,常拿桃李来比。这说的不是门生故吏充满朝堂的声势,而是一个人把为国选才当作分内事。张柬之比他还年长,他照样一荐再荐,荐一次不够,荐两次。
五王后来的结局并不好。武三思专权,五人先后遭贬,张柬之死在流放的路上。这一层,狄仁杰管不到。他早就把话搁在那里:荐贤为国,非为私也。
狄仁杰去世约十三年后,姚崇再次站到新君面前,开口先讲条件:陛下若肯答应十件事,臣才敢领这个相位。那十件事,条条冲着旧朝的积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