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世中的读书人
公元六世纪,天下分成南北两块。北边是鲜卑族拓跋氏建立的政权,后人叫它北魏,也叫后魏。
这个故事的主人公,叫贾思勰。他是益都(今山东一带)人,主要活在北魏后期,后来做到高阳太守。太守,是一郡的长官,管着一方百姓的吃穿冷暖。
可他的一生,留下的痕迹少得可怜。哪年出生,哪年去世,都说不清。能确定的不多,只知道他当过太守,还写出了一部影响深远的书。
再看他生活的年头。北魏后期,朝廷政局混乱,各地战事不断,田地荒了,百姓穷了,上层却一个比一个奢侈。读书人多半躲着走,今天谈佛,明天说玄,对民间疾苦装作没看见。
种田,本是中国人立国的根本。两千多年里,有心人把种田的经验一代代写下来,攒下近四百种专门的农书。其中最要紧的一部,偏偏出在这样的乱世,出自这位贾太守之手。
贾思勰不肯躲,他的目光,落在了田地上。
杜葛之乱
先说一场大乱。
北魏后期,河北出了两个起事的首领,一个叫杜洛周,一个叫葛荣。两人带兵攻占了河北,百姓一下子掉进水深火热之中。
仗一打,田没人种,粮没人收,村里炊烟稀了。乱世里最先饿肚子的,从来是种地的人。谁知,这还只是开头。
饥荒一年接着一年。河北的百姓无粮可吃,只好靠干桑椹熬日子。有个老农捧着一把,苦笑一声:“粮没了,就剩这个了。”
这一幕,贾思勰亲眼见到了。他蹲下身,抓起一把田里的土,在手心里捻了捻,半天没有说话。
公元528年,杜洛周、葛荣兵败身死,乱事总算收了场。可乱后的饥荒,并没有跟着散去。
写给百姓的书
兵能收场,饥荒收不了场。贾思勰心里翻腾:光叹气,粮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。
他心里清楚,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要让百姓吃饱,得先让百姓会种。
种田人缺的,往往不是力气,是门道。什么时候下种,怎样留住地里的水气,牲口怎么养,果树怎么栽,样样有讲究。这些门道,有的藏在前人留下的书里,有的挂在老农嘴边,有的编进了乡间歌谣,还有的,只有亲自下地才摸得着。
他对家乡齐地的农事,本就熟悉。如今看着百姓挨饿,他打定主意:把这些门道一样样收拢起来,写成一部书,让寻常百姓照着做,就能多打粮食,过上好日子。
这部书,后来叫《齐民要术》。“齐民”,是平民百姓;“要术”,是谋生的要紧本事。合起来,就是一本写给百姓的本事书。
话说得轻巧,事做起来难。历代的老书散在各处,老农的经验各说各话,哪些靠得住,哪些得亲手试?一部这样的大书,该从哪里下笔?
翻开旧书卷
贾思勰先做的,是找书。
前人写下的农书,散在各处,有的藏在官府,有的压在民间的箱底。他一部一部地找,一卷一卷地读。读着读着,发现了一桩怪事:同一件农活,这本书说这样做,那本书偏说那样做,谁也不服谁。
有的书写得扎实,字字落在实处。有的书却空,抄来抄去,只怕连抄书人自己都没下过田。
他把读过的书分成两摞。能用的留下,存疑的另放一边,待查。
夜深了,他对着满案书卷自言自语:“纸上的话,不见得都灵。灵不灵,得问地。”
问地之前,先要问人。
田埂上的先生
于是,他走出书房,走向田埂。
乡下最好的先生,不坐学堂,就蹲在地头。老农们一辈子跟土打交道,什么时节下种,什么天色防霜,哪块地肥,哪块地瘦,全记在肚子里。可他们大多不识字,只能把经验编成顺口的话,一代代唱下去。这就是乡间的歌谣和农谚。
贾思勰一句不落,认认真真地听,听到要紧处,还要追问:“这个节气,为什么偏要这样做?”
老农愣了愣,笑道:“我爷爷这样做,我爹这样做,我也这样做,年年收成不赖。”
“可总该有个道理。”
“道理嘛,”老农指指脚下,“地知道。”
这话让他想了很久。老农说不出的道理,往往就藏在做法里。可老农们也各说各的,同一句农谚,在这个村灵验,换个村就失了准。听来的话,同样不能照单全收。
于是他把一条条经验记下来,旁边留一片空白,等着验证。
一块试验田
书上的要验,嘴上的也要验。贾思勰索性自己动手。
可以想象,他常到田里去。同一样庄稼,书上怎么说,老农怎么讲,他就把两种做法摆在一处,比一比,看一看,再慢慢琢磨其中的缘由。
往后的日子,他隔三差五就往地里跑。苗出得齐不齐,叶子绿不绿,遇上旱怎样,赶上雨又怎样,一样样看,一样样记,边看边想。
有的法子,试下来果然管用,他在旁边添一笔:可行。有的法子,说起来头头是道,一落到地里就露了馅,苗黄了,穗瘪了。他毫不心疼,提笔划掉。
有人笑他:“读书人不好好读书,为几垄地折腾什么?”
他拍拍手上的泥:“百姓照着做,是拿全家的口粮在赌。我自己没试过,怎敢叫人去信?”
就这样,古书里的、老农口中的、歌谣里传的、自己地里试出来的,一点点汇到了案头。四路来源,互相对照,互相纠正,留下来的,都是经得住推敲的东西。
可就在这时,新的难题逼近了。材料越攒越多,该怎么排,怎么写,才能让一个识字不多的庄稼人也看得明白、用得上?而此刻,田里的苗才刚抽出新叶,哪种做法更好,还得等到秋天。
秋后见分晓
秋天到了。
贾思勰起了个大早,蹲在地头。书上的做法,老农的法子,一样样摆在眼前。
风过处,穗子沙沙响。他伸手捋下几粒,掂分量,掰开细看,又数了数空壳。
结果出人意料。古书的话,不全灵;老农的法子,也不全对。有的地方,老农赢了,穗子沉甸甸地压弯了腰。有的地方,古书赢了,土办法反倒吃了亏。
他不恼,反倒笑了。提笔在册子上添:这一条,可行;那一条,改;还有一条,换块地再试。
老农凑过来,挠挠头:“我家传下来的法子,也有不灵的时候?”
“灵不灵,看地,看天,也看人。”贾思勰说,“今日试明白了,往后你的孙子就不必再赌了。”
老农咧嘴一笑,没再言语。
可笑过之后,他心里又沉了下来。
一块田,只管得了一方水土。他想起杜洛周、葛荣起事之后的那些年。两人于公元528年兵败身死,仗是打完了,地却荒着,肚子还饿着。连年饥荒,河北的百姓只靠吃干桑椹过活。这一幕,他亲眼见过。
一个人试得再多,也救不了一州的人。法子若只存在自己脑子里,人一走,就断了。
得写下来,写给那些没读过书的庄稼人。
把“地知道”写成“人人知道”
提笔之前,先得解开那个老难题:材料这么多,怎么排?
他定了个规矩:不说空话。每一样庄稼,先讲什么时节下种,再讲怎么整地、怎么照料,最要紧的,是讲清为什么这样做。老农说不出的道理,他替老农说出来。
写到齐地的农事,他下笔格外顺。那是家乡的水土,什么地宜种什么,当地人惯用什么法子,他心里门儿清。书里便常常出现“齐人”如何如何。
写不下去的时候,他就回到田里,再看一眼,再问一句。写了改,改了写,一页纸,常要来回好几趟。
书稿渐渐厚了起来。该给它取个名字了。
这书不是写给王公贵人的,是写给平民百姓的。百姓靠什么活命?靠一套靠得住的法子。
“就叫《齐民要术》。”
齐民,是平常百姓;要术,是谋生的要紧办法。
也不知过了多少个寒暑,书稿终于写成。古书里读来的,歌谣里听来的,老农口中问来的,还有自己亲手试出来的,他把这四样汇在一处,一样不少,一样不瞒。灯下,他把最后一页理齐,心里踏实了许多。
当年的文人,不是埋头佛学玄学,就是躲着民间疾苦走。偏偏他弯下腰,把田里的事,一笔一画写进了书里。
书比人走得远
书写成了,贾思勰这个人,却渐渐淡了。
他一生的事迹,留下的痕迹不多,后人只清楚地记得,他做过高阳太守,是个肯弯下腰看田的人。可他那部书,一直有人抄,有人读,有人照着去种地。
古时候,专门的农书有近四百种。写得最要紧、传得最远的,要数这一部。后来人再谈农事,大多绕不开它。
当年没人肯正眼瞧的“种地的事”,就这样成了一门有章可循的学问。
那位老农的孙子有没有照着书种地,没人知道。可书里的法子,顺着田埂,一代一代传了下去,落进了一块又一块田里。
当初他对老农说,往后不必再赌了。这话,他兑现了。
田里的事,有了答案。可人活在世上,不光要吃饱。天有阴晴,人有病痛,日月星辰如何转动,也总得有人盯着看。这片土地上,又有人把目光从田里抬起,望向了更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