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五世纪的北方,是鲜卑拓跋部建立的北魏的天下。自公元317年西晋灭亡,中原南北分裂,一直到公元589年隋灭陈才算收场,这段岁月叫作南北朝。就在这样的乱世里,范阳郡涿鹿(今河北涿州)出了个孩子,叫郦道元。他的出生年份没有定论,大约在公元465年到472年之间。日后他要写一部奇书,把天下的河流从头到尾理一遍。可眼下,他只是个爱往野外跑的少年。
官宦人家的野孩子
郦家是世代做官的人家。曾祖原是后燕的官员,公元398年,道武帝拓跋珪攻下后燕都城中山(今河北定州),曾祖归降北魏,郦家从此成了北魏朝廷里的人。到了郦道元的父亲郦范,已经封爵,后来出任青州刺史。青州在今山东中部一带,郦道元的童年和少年,就是跟着父亲在这里过的。
这孩子自幼聪明,读书习字之外,最爱的是游山玩水。春暖花开也好,秋高气爽也罢,他一出门就收不住脚,有时直到夜半三更才叩门回家。家里人吓得够呛,少不了一顿训斥。
父亲沉着脸问:“说了多少回,怎么总记不住?”
道元不慌不忙:“多走一走,才能长见识。万一碰上新鲜事呢?”
父亲又好气又好笑,拿他没办法。
他不光爱走,也爱读。四书五经要读,方志、地理一类的书更爱读。书上说的,拿到脚下去对照;脚下见的,回头再翻书印证。长进自然快。
熏冶泉边的约定
有一年盛夏,父亲带他到巨洋水(今弥河)上游的熏冶泉避暑。泉水从岩缝里涌出来,清凉甘甜。涧水流到山下,汇成一片湖,湖水清得能看见游鱼。父亲在湖边吟诗,小道元跟着念,看得入了神,脱口说:“爹爹,这儿简直是人间仙境,真想住下不走了。”
父亲笑了:“这里不过歇歇脚。咱们中国名山胜水多得数不清,你来日方长,有的是机会看。”
道元把这话记在了心里。山水有多大,天下有多大,他想亲眼去走一走。
平城的书卷与一部《水经》
父亲后来遭镇将元伊利陷害,被诬为“与外贼交通”。没想到,孝文帝一眼看出是诬告,反倒宽慰郦范,让他放心办事。不久郦范调回京城,在京城去世。郦道元承袭了爵位,踏上仕途。
他入仕时,正赶上孝文帝当政。孝文帝5岁登基,早年由冯太后临朝主持改革,整顿吏治,推行均田;亲政后,又把国都从平城(今山西大同)迁到了洛阳。
郦道元先在旧都平城做京官。办完公事,他就往城外跑。武州川、桑乾水两岸的云冈石窟、温泉,都让他挪不开眼。
他读书的口味一点没变,还是地理。《山海经》《禹贡》《汉书·地理志》都翻遍了,又读到一部《水经》。这书以河流为纲,一条条讲河流的来龙去脉,一共137条。道元读着读着,眼睛亮了:拿水道当线索,把天下地理串起来,这法子好!
可读完,他又皱起了眉。国土这么大,只有137条河,太少了。同一条河,发源地各说各话;沿河城邑的兴衰,也前后对不上。
一个念头,在他心里冒了出来:能不能给这部书作注,该补的补,该改的改,写成一部更全的书?
一部书的雄心
念头一起,再也压不下去。
给古书作注,并不稀奇。可郦道元想做的,不是替几个字句解释一番。他要把《水经》当作骨架,自己来添血肉:每条河从哪里发源,往哪里流,经过哪些城邑,一样一样补进去。沿岸的古迹、人物的掌故、乡里的传说,也都要一并收进来。要是成了,天下山川就不再是干巴巴的名字,而是一幅有来历、有故事的活地图。
他不是没想过难处。一个人,一支笔,要把大大小小的河流理清楚,换了旁人,早就打了退堂鼓。可道元的脾气,偏偏是越难越想试试。
他先从书堆下手。凡是讲山川、讲郡县、讲风土的书,见一部读一部。读到合用的,抄下来;读到彼此打架的,另纸记下,留着日后细究。日子一久,案头的稿纸越堆越厚,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。
公事里的行脚
郦道元的官越做越忙,调任的地方也不少。别人把任所当歇脚处,他却把任所当考场。
到了新地方,他头一件事不是拜客,而是打听:本地有几条河,叫什么名,源头在哪儿,哪里有古城旧垒。他问种田的,问撑船的,问赶路的老人。听来的话,他不全信,非得亲眼看过才肯落笔。
碰上改了道的河,他就蹲在干河床边,扒开沙土细看,再抬头望望远处的城墙。城靠水而建,水一走,城跟着冷清下来,这是明摆着的道理。河道的变迁,就这样一点点被他对上了号。
脚印越走越远,可有一处,他怎么也迈不过去:南方。那时南北分裂,北魏与南边的政权对峙,南方的河流,他没法一条条走到。只能靠读书,靠向南来北往的人打听,再把听来的和读到的对一对。
两份对不上的稿子
纸稿越攒越多,麻烦也越冒越多。
同一条河,这本书说源头在东,那本书说源头在西;同一座古城,一本说临水而建,另一本说离河老远。更要紧的是,河道会变,今天看到的河,未必就是古人说的那一条。到底听谁的?
有人劝他:挑个名气大的抄上,不就完了?
郦道元摇头:“抄一家,和前人比,不过多了几页纸。我要的是每条河都弄清楚,还要说得出它为什么这样流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案上两份稿子摆在一起,偏偏谁也说服不了谁。他提起笔,又放下。光靠读书,这些矛盾解不开;可要走出去查个明白,路远事杂,哪一样都不是轻松的差事。
他盯着稿纸看了很久,忽然站起身来。这一回,他心里有了主意,而这个主意,要比埋头读书苦得多。
走出书斋
郦道元把稿纸一卷,出了门。
对不上的地方,只有一个办法:自己去看。
他沿着河走。逆流而上,一直走到水从石缝里渗出来的地方,蹲下身,掬一捧尝尝,再抬头看看四周的山势。哪边坡高,哪边谷深,水往哪边淌,一眼便知。一本书说源头在东,一本书说源头在西,到底谁对?站在这儿,答案就在脚下。
有时两本书都错了。有时两本书都对,只是一本写的是古时候,一本写的是如今。河改了道,名字却没改,后人照着旧名去找新河,自然越找越乱。道元把这些一条条理顺,落到纸上:古时候河走哪儿,后来挪去了哪儿,为什么挪。
最难的是那些早已干涸的河床。水没了,只剩一道浅沟。道元就顺着沟走,看两岸的土色,看沟边有没有旧渡口的石头,一段一段拼出当年河的走向。常常走了大半天,只换回一两行字。他也不急,回到住处,灯下把这一两行誊清,贴在稿子该在的位置。
遇上古城旧垒,他更不肯放过。绕着残墙走一圈,再向当地老人打听:这里原先叫什么,出过什么人,打过什么仗。老人讲得兴起,他就一句句记下。传说也记,心里却分得清:哪些是亲眼所见,哪些是代代相传。
同行的随从看不明白。
“大人,一条小河沟,值得走这么远?”
道元头也没抬:“今天它是条小河沟,将来有人要用,找不到,就晚了。”
一千多条河
从此,笔下的河越来越多。
《水经》只列了137条主要干流,在道元眼里,这太简略。大河的支流,支流的支流,他一层层补出来。一条大河,在他笔下像一棵大树,主干之外,枝枝杈杈全长了出来。写到最后,大大小小的河流,有一千多条。
他写的不只是水。河边有座古城,他写城的来历;城里出过一位人物,他写人的故事;山脚下流传着一段神话,他也收进来,当作这片土地的一部分。读他的书,像顺着河水旅行:每过一个渡口,就有人拉你坐下,讲一段往事。
遇到各家说法不一,他不把话说死。能查清的,写明白;一时查不清的,把几种说法并排摆上,留给后人再考。这份老实,比硬下结论更难。
少年时随父亲避暑的熏冶泉,还有那条巨洋水(今弥河),也被他添进了书里。当年躲暑气的一趟出游,竟成了日后书中的一页。
他给这部书起了个名字:《水经注》。
书比人走得远
可就在书稿渐成的这些年,天下一天比一天乱。
北魏是鲜卑拓跋部建起的政权。孝文帝实行均田,又把国都从平城(今山西大同)迁到洛阳(今河南洛阳),曾让它一时气象一新。谁知后来朝中矛盾越积越多,各地乱事四起。道元的官职几经变动,书稿却始终带在身边,走到哪儿,改到哪儿。
没想到,他最终死在了乱事之中,没能亲手把书交到后人手里。
可书留下来了。
后来的人翻开它,才知道自己脚下的山河,原来有这么多来历。哪条河改了道,哪座城挪了地方,哪段故事发生在哪个渡口,一查便知。王朝换了一茬又一茬,这部书却一直有人读,有人抄。
水是活的,山河也会慢慢变。郦道元用一支笔,把他那个时代的山河钉在了纸上。
又过了很多年,另一个爱走山河的人,也背起了行囊。他脚下的路,又会通向哪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