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上的叹息
公元前221年,秦王嬴政灭了六国,天下归了一统。他自称始皇帝,修长城,筑驰道,统一文字和度量衡,看起来气象万千。可这份气象背后,是无数百姓的血汗。苦役繁重,刑法严苛,一个闾左贫民,一辈子都在给官府和富人卖力气,翻不了身。
陈胜,字涉,阳城(今河南登封东南)人,就是这样一个给人佣耕的穷汉子。有一天他停下锄头,走到田埂高处,怔怔地望着远方,叹了很久的气,才说了一句:“苟富贵,无相忘。”意思是将来谁要是富贵了,别忘了今天一起扛活的弟兄。一起干活的人听了都笑他:“你一个雇工,谈什么富贵?”陈胜直起身,长叹一声:“嗟乎!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!”燕雀飞不高,哪里懂得天鹅的志向。这句话,他一个穷汉子说出来,旁人听着像笑话,可日后天下人都记住了。
吴广,字叔,是阳夏(今河南太康)人,跟陈胜一样出身低微。两人本来素不相识,命运却把他们拧到了一起。
大泽乡的生死局
公元前209年七月,秦二世元年。朝廷下令征发“闾左”贫民,派九百人去戍守渔阳(今北京密云西南)。陈胜、吴广都在这批被征发的队伍里,因为略通事理,被推为屯长,管着这帮同样被抓来的苦命人。
队伍从家乡出发,往北赶路,走到蕲县(今安徽宿州南)的大泽乡(今安徽宿州东南)时,天突然下起大雨,连下多日,道路泡得稀烂,根本走不动。众人一算日子,已经误了期限。按当时流传的说法,误了期限会被处死;众人因此觉得已无退路。
这下九百人都慌了。陈胜、吴广两个屯长私下一合计,陈胜说出了那句后来人人传诵的话:“今亡亦死,举大计亦死;等死,死国可乎?”逃跑是死,造反也是死,同样是死,不如干一件大事而死。吴广听了,咬咬牙,点了头。
可光有一股血气还不够,陈胜又往深处想了一层。他对吴广说:“天下苦秦久矣。”秦朝的苦役和酷法,百姓早已忍到了头。他接着分析:秦二世本是始皇帝的小儿子,按理不该继位,该继位的是公子扶苏。扶苏因为屡次劝谏惹怒父皇,被派到外地带兵,后来听说他无罪却被二世害死,可百姓大多只知道他贤明,不知道他已经死了。楚国旧将项燕,打过不少胜仗,又爱护士卒,楚地百姓都惦念他,有人说他战死,也有人说他逃走隐姓埋名了。陈胜盘算,如果借扶苏、项燕的名号起事,百姓必定响应者众。吴广觉得这个主意高明。
两人又去找人占卜,想问问这事能不能成。占卜人其实看穿了他们的心思,只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足下事皆成,有功。然足下卜之鬼乎?”事能成,但你们向鬼神问过了吗?陈胜、吴广一听,心里一动:这是教我们借鬼神的名头,先把众人的胆子吓住、心思聚住。
鱼腹丹书,篝火狐鸣
两人开始悄悄布置。他们找来一块白绸,用朱砂写下“陈胜王”三个字,塞进一条鱼的肚子里,再让人把这鱼卖给戍卒。买鱼的士兵回去烹食,刀一划开鱼腹,赫然见到这三个字,心里顿时犯了疑惑,这事就这么在营中悄悄传开了。
没想到这还不算完。吴广又暗中跑到驻地旁边一座林间小庙,趁夜点起篝火,装出狐狸的叫声喊道:“大楚兴,陈胜王!”四下漆黑,声音凄厉,守夜的戍卒听得毛骨悚然,一夜不敢安睡。第二天天一亮,营中到处都在议论昨夜的怪事,大家交头接耳,眼神里带着敬畏,一个个望向陈胜,谁也不说破,心里却都认定了:这人不寻常。
舆论铺垄到了这一步,只差一个发动的时机。而这个时机,很快就要自己撞上门来。
夺剑杀尉
舆论已经造足,戍卒们看陈胜、吴广的眼神都变了。只差一个由头,把这股劲点着。
押送队伍的是两名将尉。吴广平日待人宽厚,士卒大多愿意听他的。这天将尉喝得半醉,吴广故意在他面前三番五次扬言要逃跑,一句比一句响。他要的就是将尉发怒,当着众人的面,把官差的凶相亮出来。
将尉果然火了。他抽起鞭子就打吴广,鞭声一下接一下,戍卒们看在眼里,没人出声,拳头却攥紧了。将尉越打越怒,索性拔剑要杀人。
可就在这时,吴广腾地跳起,一把夺过宝剑,反手一挥,将尉倒在地上。陈胜一步抢上,帮着吴广对付另一名将尉,也将他杀了。
两条人命落地,退路断了。吴广喘着气,低声说:“事到如今,回不了头了。”陈胜点点头:“那就往前走。”
王侯将相宁有种乎
陈胜把九百人召集到一处,开口不绕弯子:
“各位遇上大雨,误了期限,都说是要被处死的。就算侥幸不杀,守边的苦役也要把人熬干。大丈夫不死便罢,要死,就死个响亮。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!”
最后一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。戍卒们先是一静,随即炸开了锅:“敬受命!”
这些人原本是被押去送死的,如今有人替他们喊出了心里话。陈胜、吴广趁热打铁,假托公子扶苏和楚将项燕的名号,立起“大楚”的旗号。大家袒露右臂作记号,垒土为坛,对着天地立下誓言。陈胜自立为将军,吴广做了都尉。
九百个戍卒,转眼成了一支造反的队伍。
滚雪球般的队伍
起义军先打下大泽乡,收拢了当地的青壮,接着掉头攻打蕲县(今安徽宿州南)。蕲县一下,消息像风一样刮了出去。附近的百姓早被秦吏逼得喘不过气,听说有人敢反,扛着锄头、木棍就来投奔。没有像样的兵器,就斩木为兵,揭竿为旗。
队伍越走越大。铚(今安徽宿州西南)、酂(今河南永城西南)、苦(今河南鹿邑东)、柘(今河南柘城北)、谯(今安徽亳州),一座接一座,几乎没怎么停步。
等走到陈县(今河南淮阳)城下,这支队伍已有战车六七百乘,骑兵一千多,步卒数万。当初那九百个泥腿子,如今成了谁也小看不得的一股力量。
陈县是战国时楚国的旧都,城高池深,又是一方大城。拿下它,起义军就有了立足的根基。可城头上站着秦朝的官吏,是闭门死守,还是出城迎战?陈胜勒住马,抬头望着那道城墙。
这一仗,成败就在眼前。
陈县称王
陈胜没有犹豫,下令攻城。战鼓一阵紧过一阵,守城的秦吏抵挡不住,陈县城破。
陈县是楚国旧都,城里的老人还记得楚国的旗号。三老、豪杰听说来了位首领,结伴求见,开口便劝:“将军身披坚甲,手执利兵,讨伐无道,诛灭暴秦,复立楚国的社稷。论功劳,该称王了。”
陈胜一愣:“我不过是个戍卒,也配称王?”
“眼下天下人盼的,正是一个敢立旗号的人。”三老答道。
陈胜沉默片刻,点了头。他自立为王,国号“张楚”。几个月前,他还是被押去守边的屯长,如今竟坐上了王位。
吴广笑着说:“从大泽乡到陈县,咱们走得比想的远。”陈胜望向城外:“路还长着呢。”
消息传开,天下震动。各郡县里受尽秦吏欺压的百姓,再也忍不住,纷纷杀了官吏,举旗响应陈胜。
陈胜趁势分兵。吴广统兵去打荥阳(今河南荥阳东北),那是中原的要冲,打下它,西去的路就通了。又派周文率主力向西,直扑关中,要一口气打进秦的心脏。
兵败如山倒
谁知,顺风顺水的日子转眼到头。
荥阳城墙高厚,守军死死顶住。吴广围了又围,攻了又攻,就是啃不下来,队伍困在城下,士气一天天往下掉。
西边的消息更糟。周文一路走,一路收兵,深入关中,声势不小。可秦朝并非无人,秦将章邯领兵反扑,一战大破周文。周文自刎,余下的人没了主心骨,不战而溃。
败报送到陈县,陈胜坐不住了。西去的路断了,秦军随时会杀回来,而荥阳那头,吴广还困在城下。
没想到,祸事先从自己人里冒了出来。主力一垮,荥阳城下人心浮动,部将田臧趁乱假借陈胜的王命,把吴广杀了。和陈胜一同点起这把火的人,没有倒在秦军刀下,倒在了自己人手里。
章邯乘胜东进,陈胜一败再败。有人劝他换条路走,他摇头:“我从大泽乡一路杀来,退一步,人心就散了。”可身边的人还是一个个散去,他带着残部退到下城父(今安徽涡阳东南)。
就在这里,替他赶车的庄贾起了歹心,将他杀了。这位刚坐上王位不久的人,没能等到秦朝倒下的那一天。
从大泽乡喊出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”,到身死下城父,前后只有六个月。
星火燎原
陈胜死了,可他点的火没有灭。
这六个月,把秦朝的底细抖了出来。原来号称无敌的帝国,也会被一群戍卒撕开口子。秦律严苛,百姓积怨已深,缺的只是一个敢带头的人。陈胜、吴广,就是那两个带头的人。
消息传到乡间,种地的农夫攥紧了锄头:原来秦兵不是打不败的。
他们倒下以后,胆子大起来的人越来越多。楚将项燕的后人项梁、项羽叔侄起兵了,沛县的刘邦也拉起了队伍。有人打着楚国的旗号,有人干脆自立门户,谁也不再等朝廷发话。各路反秦的旗帜像野火一样连成了片,秦军东奔西跑,扑灭一处,又冒出几处。
公元前207年,曾横扫六国的秦朝,在各路反秦势力的冲击下灭亡了。
再回头看,田埂上那声“燕雀安知鸿鹄之志”的叹息,并没有白叹。陈胜没能守住自己的王位,却让天下人看见:普通百姓也敢拿起武器,向不公的政权说一个“不”字。
可秦朝倒了,天下由谁来坐?项羽力能扛鼎,刘邦善于用人,两双眼睛都盯住了咸阳。而在巨鹿(今河北平乡西南)城外,一场以少胜多的恶战,正等着项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