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土扫墙的孩子
唐中宗景龙三年,也就是公元709年,颜真卿生在京兆万年县(今陕西西安)。颜家祖籍琅琊临沂(今山东临沂),世代读书做官,先辈里有不少精通古文字、写得一手好字的人。可传到父亲颜惟贞这一辈,家道已经不厚。颜真卿三岁上死了父亲,母亲殷氏一手把他拉扯大。
家里穷,纸笔是稀罕物。母亲教他念书,他就拿笔蘸了黄土水,在墙上写字,写了扫掉,扫了再写。一面土墙,就是他最早的字帖。
开元二十二年(734年),他考中进士,从此踏上仕途。他从校书郎做起,官至监察御史、殿中侍御史。这个人有个脾气:眼里揉不得沙子。巡视地方,他平反冤狱,百姓称快;弹劾不称职的官员,一点情面不留。这样的脾气,在朝里注定要得罪人。
出守平原
天宝年间,朝政操在宰相杨国忠手里。颜真卿不肯低头,被排挤出京,到平原郡(今山东平原)做太守。
平原郡正在平卢、范阳、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的辖区之内。安禄山身兼三镇,手握边军,眼看玄宗年老、朝政松弛,反意一天比一天明显。颜真卿看在眼里,却不动声色。他借口连日阴雨,暗中加高城墙,疏通护城河,招募壮丁,囤积粮草。
表面上,他天天和宾客泛舟饮酒,吟诗作赋,一派书生闲散模样。安禄山派来探看的人回去一报:颜太守不过是个会写字的书生,成不了气候。安禄山便把他丢在脑后。
刀,就这样藏在酒席底下,藏了好几年。
渔阳鼓声
天宝十四载(755年),安禄山在范阳起兵,以讨伐杨国忠为名,大军南下。河北各郡久不习战,望风而降,城池一座接一座换了旗号。
只有平原郡,城门紧闭,城头有兵。
颜真卿派司兵参军李平骑快马,昼夜兼程赶到长安报信。安禄山反叛的消息刚传到宫里时,唐玄宗还叹着气问:“河北二十四个郡,难道就没有一个忠臣吗?”等李平的奏报送上殿,玄宗大喜,对左右说:“朕不识颜真卿形状何如,所为得如此!”
平原郡原有静塞兵三千,颜真卿又招募了一万多人,交给录事参军李择交统领,在城西门大饷士卒。他站在众人面前慷慨陈词,说到痛处泪流满面,全军振奋。
接着,饶阳、济南、清河、景城、邺郡的守臣各领兵马前来会合。他的堂兄颜杲卿在常山(今河北正定)做太守,设计杀掉叛军将领,清除土门一带的敌人。一时间,河北十七个郡同一天归顺朝廷,共推颜真卿为盟主,合兵二十余万,截断了燕赵之间的联络。
叛军的后方起火。安禄山本要长驱西进,不得不回头看一眼自己的老窝。
平原城头,颜真卿还在召集各路兵马,旗子举得越来越高。他不知道,这面旗举得越高,接下来落下的刀就越重。
常山血
平原的旗举得越高,叛军的刀落得越快。安禄山大军西进的脚步停了,回过头来,先扑常山。
颜真卿的堂兄颜杲卿在常山起兵,杀掉叛军将领李钦凑,扫清土门一带的敌人,把叛军后方的联络截成两段。可常山城小兵少,粮也不多。叛将史思明领兵围城,昼夜攻打。
城破了。颜杲卿被押到洛阳,安禄山坐在堂上问他:我保举你做太守,你为何反我?颜杲卿瞪着眼不肯低头:你本是营州的牧羊胡人,天子把你抬到三镇节度使,哪一点亏待了你?我替国家讨贼,只恨不能亲手擒你,还说什么反不反!安禄山恼羞成怒,要他住口,他偏不住口,痛骂不停。最后他遇害了,至死没有低头。
同一天,颜真卿的堂侄颜季明被押到叛军帐前,不肯跪,不肯降,也遇害了。
消息传到平原时,颜真卿正在城头点兵。
一枝孤军
常山一失,河北十七郡的盟约就散了。各郡守将有的遇害,有的逃散,有的重新挂起叛军的旗。平原郡成了一枝孤军:北面是叛军,南面的援兵迟迟不见。
颜真卿没有走。他加固城防,清点粮仓,把能拿兵器的壮丁都编进队伍。可就在这时,潼关失守的消息传来。天宝十五载(756年),玄宗弃长安奔蜀,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,就是肃宗。朝廷自顾不暇,河北不会再有一兵一卒的援军。
守着,是死;走,这城就丢了。
颜真卿召集将士,说清利害:平原孤悬敌后,守不住,与其把一城人耗在这里,不如渡河南下,绕道去投新君,把这支兵马交给朝廷。当夜开城,一万多人沿河撤退。百姓送到河边,不少人跟着走。
这一路走得不快。叛军占着大道,他只能绕。从平原渡河,经江淮,再折向荆襄,山川迢递,走了很久。至德元载(756年)十月,他终于在凤翔见到肃宗,把河北的兵、河北的百姓、河北失守的经过,一件件报上去。
他报了捷,也报了丧。
一只木匣
至德二载(757年)九月,长安收复。大局稍定,颜真卿第一件事是派人去常山、洛阳一带,寻访堂兄颜杲卿和堂侄颜季明的遗骨。
去了很久。
常山城破之后,兵荒马乱,当年的地方早已面目全非,无处可寻。寻访的人一路问到洛阳,问到一个当年帮着收殓的老人,才有一点下落。
人回来了,捧回一只木匣。
匣子里是寻回的一点遗骨,是颜季明的。那年季明还年轻,跟着父亲起兵,被抓,不跪,不降,就这样走完了短短的一生。这些年兵荒马乱,能找回来的,只有这么一点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
颜真卿接过木匣,抱在怀里,久久没有出声。周围的人都不敢劝。
一只木匣,一个侄子,一整个河北。那个当年在黄土墙上练字的孩子,如今握得住笔,握得住城,却没能把亲人完整地带回家。
血写成的稿子
长安收复的第二年秋天,颜真卿铺开一张纸,要给侄子颜季明写一篇祭文。
起笔还稳。写到季明出生、长大、跟着父亲起兵,字是端正的。写到城破,写到人被捆走,笔就快了。写到父子一同陷落、巢覆卵破那几句,涂了改,改了又涂,整张纸像打翻了墨。他没有重抄一遍。到末尾,笔锋已经收不住,字挤着字,行压着行。
写完,他把笔搁下,久久没动。
这卷涂得不成样子的草稿,一代代传了下来,就是《祭侄文稿》。后来的人看了它,都说它是行书里数一数二的名作。
颜真卿的字,早年学褚遂良,后来又跟张旭学。五十岁以前,笔画还秀气;五十岁以后,人经了事,字也变了,横平竖直里撑着一股筋骨,厚,稳,压得住纸。后人把他的字和柳公权的字并称「颜柳」,说是「颜筋柳骨」。
到了宋朝,人们说起书法,都推颜真卿,觉得他把前人的功夫都收在了笔下,天下的能事,在他这里差不多算尽了。
字是人写出来的。要懂那些笔画里的分量,得看他后半辈子怎么过。
四朝老臣
乱平之后,颜真卿回到朝中。他做监察御史,巡视地方,平反过冤狱;也弹劾过不称职的官员。这个人做官只有一条:照规矩办。规矩一照,就得罪人。玄宗、肃宗、代宗、德宗,四朝下来,他起起落落。最早排挤他的是宰相杨国忠,正是那一挤,把他挤到平原郡,才有了后来那一场死守。
到德宗朝,宰相换成了卢杞。
卢杞容不下他。颜真卿不会绕弯,也不肯给人留面子。
建中四年(783年),淮西节度使李希烈起兵造反,攻陷汝州(今河南临汝)。消息进京,满朝震动。卢杞上前奏道:李希烈不过一时糊涂,只需派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前去宣旨招抚,不必动兵。
派谁?他报了颜真卿的名字。
殿上没人出声。谁都明白,这一去九死一生。散朝后有人劝他:称病推了吧。颜真卿说:君命也,将焉避之。
他收拾行装往河南去了。这一年,他七十四岁。
龙兴寺的柏树
到了许州,李希烈不迎。营门外刀枪林立,兵士围上来,骂声一片。颜真卿展开诏书,当众宣读,声音没有抖。
李希烈换了脸,把他扣下。先挖坑,说要活埋;又堆起柴,浇上油,说要烧死他。颜真卿站着,没动。后来李希烈自己称了帝,派人来劝他做宰相,许以高位。颜真卿只问一句:你们听说过颜杲卿吗?那是我的堂兄。劝的人闭了嘴。
扣押一天天过去,他不再指望有人来救。他要来纸笔,写下遗表,托人送出去;又自己给自己写墓志、写祭文。一个人把自己的后事办完了。
兴元元年八月三日(785年8月23日),蔡州龙兴寺的柏树下,他遇害了。七十七岁。
后来朝廷追赠他司徒,谥号文忠。当年那个在黄土墙上练字的孩子,最后留下的,是碑上撑得住千年的笔画,和一卷涂满泪痕的草稿。
他离世的那座城叫蔡州。谁能想到,三十多年后,又有一支兵马趁着漫天大雪,半夜摸到了蔡州城下。那已经是另一个故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