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开元,纸上风云
唐玄宗开元年间,天下太平了几十年。长安、洛阳两京米价低廉,商旅往来不断。读书人除了比诗,还比一样东西——字。科举取士要看书法,寺庙道观要请人题壁,酒楼挂一块匾,也得求名家动笔。字写得好,能当官,也能扬名。
就在这太平年月里,苏州吴县(今江苏苏州)出了一个人,姓张名旭。
张旭早年做过常熟(今江苏常熟)县尉。县尉管治安、催赋税,官不大,杂事不少。衙门里的案牍文书,他写得又快又稳,同僚只当他是个笔下利落的能吏。
可谁也不知道,这人到了夜里是另一副样子。
常熟衙门里的醉与狂
张旭爱喝酒,喝到高兴处,先笑,再唱,最后索性离席走几步,衣袖甩得像要飞起来。到这时他才肯下笔。笔一落纸,就不是案卷上那种规规矩矩的楷字了——笔画连笔画,一行压一行,像急雨,像旋风。相传他写得最酣时,会把头轻轻一低,用头发蘸一点墨,在纸上蹭出几笔。第二天酒醒,他把纸捧起来看,自己也愣住,说这是神来之笔,再写一遍未必写得出。
常熟城里的人背后叫他张颠。颠,是说他写起字来忘了形,像一阵风,不是说他做人不好。
可就在这个张颠身上,出了一桩怪事。有个老翁,三天两头往衙门递状子,告的都不是什么大事。张旭判了,他不服;再判,他还来。张旭火了,把他叫来问:你到底要什么?
老翁答得干脆:我听说你判词写得好。我只想多讨几张你亲手写的判书,收着。
张旭这才明白,自己那笔字在民间已经成了宝贝。他笑了,索性多写几张给他。
争道、鼓吹与剑器
张旭的字,不是在屋里闷头练出来的。
他自己讲过学书的门道。起初见公主的车队和挑夫在窄路上争道,一行人左挤右让,谁也不肯先退,却始终不乱——他从这一进一退里看出了笔势。后来听鼓吹,鼓点一阵紧一阵松,他听出了行笔的节奏。又有一回看公孙大娘舞剑器,剑光上下翻飞,人随剑走,收势时却稳稳立定,他说自己从她那里得了神。
这话听着玄。他自己是当真的:孤蓬被风卷起,沙粒在地上自走,我都拿来当老师。
他还在沙地上练过字。不用笔,用刀。利刃划沙,划痕中间深、两边浅,锋芒全藏在里头。他由此明白,用笔要像锥子画沙,锋要藏得住,画才沉着。
他不肯让人只看他的狂。有人来问笔法,他先问楷书写正了没有。他自己的楷法极精,横平竖直一笔不苟。根底扎得深,草书才敢放到那个地步——笔锋藏得住,字才立得住;立得住,才敢放。
就这样,一个常熟的县尉,把字写得一天比一天凶,一天比一天放。有人在壁上看见他的字,说这不是写,这是舞。
长安纸贵
张旭的名声,是从墙上走出去的。洛阳、长安的寺观、酒楼、官署墙壁,只要求到他一幅字,墙下就挤满了人,站得久了,地上踩出一圈脚印。
王公贵族设宴,也请他。请他不是为了陪酒。众人心里清楚,这位张县尉喝得高兴了才肯落笔。酒过几巡,他把帽子一摘,头发散着,在满座贵人面前提笔就写。落纸的字一行追着一行,看的人先忘了礼数,叫出声来。
他只治一门:草书。别的本事一概不学。后来,杜甫在诗里描绘过张旭:喝了几杯,兴致上来,在王公面前挥笔,落下的墨像云烟。诗里的张旭神采飞扬,并不是说他天天醉倒。
后来他官至金吾长史,人们改口叫他张长史。官不大,他也不往上争。有人抬着绢帛上门求字,话没说到一半,他已经伏在案上打起了瞌睡。醒了,酒也醒了,笔也搁了。求字的人空手回去,说这人真是怪。
颠里藏法
看热闹的人只看见他的随性。懂笔的人看见别的。
颜真卿来求教,头一回,张旭只让他回去写字。第二回又来,张旭仍不谈草书,先问楷书:横平了吗?竖直了吗?颜真卿说都正了。张旭告诉他,先把字写正,再谈写活;正都正不住,就谈不上放。
他教人,从不许人一上来就学他那副狂态。孤蓬自起,惊沙坐飞,那些都是他自家的门径;到了学生这里,他先要一笔一画落得稳。稳了,笔锋才藏得住;藏得住,写出去才有分量。所以在人前他是张颠,在纸上他是张长史。
颜真卿后来记得老师的样子:人前随性,落笔却极认真;草书放得开,楷书尤其端正。狂放是外表,法度是骨头。这两样在他身上并不打架,一个在酒里,一个在笔里。
那些年,求字的人只求他写草书。他偏偏把楷书看得最重。有人背后笑他:都说是草圣了,还守着横平竖直做什么。他听见了,也不辩,只把笔搁下,又倒了一杯。
芭蕉叶上的和尚
南边零陵(今湖南永州)的寺里,有个和尚,俗姓钱,法号怀素。家贫,纸贵,买不起。
他在寺旁种了一大片芭蕉,叶长成了就摘下来铺在桌上写;叶子用尽了,搬出漆盘木板,写了擦,擦了写,写到盘上的漆磨掉,木板也透了。旁人说这和尚太痴。他不理,只顾写。
后来商旅带来消息:长安有个张颠,喝得高兴时写的字像风雨。怀素把笔一收,背上包袱就北上。一路问,一路写,走到长安时,脚上的草鞋换了又换。
谁知赶到,张旭已经不在了。
一个和尚,靠几片芭蕉叶练出的字,跑到长安来见草圣,人却没见着。他站在空了的门前,站了很久。
可就在这时,他遇上了颜真卿。颜真卿是张旭门下得过笔法的人。怀素把一路写的字摊开来求教,颜真卿看了很久,把张长史当年教的那些话,一句一句讲给他听。讲完了,问他,学的是张旭,还是他自己。
怀素没答。回到住处,他点起灯,研墨,铺纸。笔一落下去,瘦,快,劲全在骨里,纸上像有风穿过去。
天快亮了,墨还剩半砚。他要的是张旭那一笔,纸上出来的却是另一个人。
瘦硬与肥劲
天快亮时,怀素把笔搁下。纸上那些字瘦得像抽去了肉,筋骨全露在外头。他要的是张旭那一笔,落下来的却是自己的手。
他没见着张旭,张旭的话还是到了他耳朵里。颜真卿坐在对面,把长史当年教的那些一句一句讲给他听:先站稳,再走;先藏锋,再放笔。怀素听完,点头,回去照旧写他的瘦字。
后来他名气一天大过一天。人们把他算作张旭的私淑弟子——没拜过师,认的却是这一个师父。
再往后,人们常把这两家的草书摆在一处看。怀素的字瘦,笔画像抽去了肉,筋骨露在外头;张旭的字肥,墨厚,却厚而不塌。把字写瘦,只要提着一口气;写得肥厚还立得住,更难。看张旭热闹的人多,学他狂态的人更多。可张旭的字,狂在外表,骨子里却一笔一画都有来路。学的人学走了样子,学不到的是那副骨头。
三绝
张旭哪一年走,没有人说得清;哪一年生,也没有人说得清。只知道开元、天宝那些年,他在长安、洛阳的墙上留下过字。人对他的生死越来越模糊,那些字却越来越亮。
到了唐文宗时,宫里曾把三样东西并称:李白的诗,裴旻的剑舞,张旭的草书。一道旨意,把一个酒后挥笔的人,和诗仙、剑客摆在一处。诗可以唱,剑可以看,字却挂在墙上——认得的人站在底下,一站就是半天。
他生前已经被人叫作草圣。死后这一声草圣,再没改过口。
经他手留下来的字不多。《草书心经》《千字文》,还有一张记肚子疼的短笺,叫《肚痛帖》。肚子疼是小事,落笔却像龙蛇起陆。一个人连写疼,都写得这样有气势。
一卷无名的字
最要紧的一卷,偏偏没有署名。
《古诗四帖》写在五色笺上。许多年里,它被认作东晋谢灵运的手笔,一下子差出几百年。到了明代,有人把它摊开,看了很久,看笔势,也看肥瘦,最后认为这像是张旭。还有人留下一句分家的口诀——旭肥素瘦。张旭的笔肥,怀素的笔瘦;这一卷肥,所以不是那个和尚写的。
可也有人摇头。他们觉得这一卷是后人临的,不是张旭亲笔。争到今天,还没争完。
要争的还不止一卷。张旭与怀素,究竟谁高?有人说草圣只有一个;也有学者说,怀素的草书其实在张旭之上。一千多年过去,两边的说法谁也没服谁。
张旭那副狂态,谁都能学;他手底那一笔,谁也拿不走。写字的人把字写在墙上,墙塌了,纸烂了,人没了,字还在人嘴里、在纸上、在后人没完没了的争辩里活着。而他教过的那个颜真卿,后来把同一支笔写成了另一种东西——不是云烟,是碑石。那是另一个人的故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