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安江南的东晋
西晋于316年灭亡。次年,东晋在江南立国,都城建康(今江苏南京)。晋室和大批士族渡江南迁,才有了这个朝廷。北方却是另一番光景:胡族政权此起彼伏,这段乱世,后人叫作十六国时期。洛阳、长安这些旧都,早已不在晋人手里。
东晋朝廷偏安江南,嘴上却没放下“收复中原”四个字。祖逖、殷浩、桓温,一个接一个出兵北伐。桓温三次北伐,一度夺回洛阳,可惜没能守住。
北伐为什么总是功亏一篑?一来北方政权兵强马壮,二来朝中门阀士族说了算,不少人只想守着江南的安稳日子,不愿倾国一战。
到刘裕出头的年月,北方的大势是:后秦占着关中,南燕占着山东,更北面的北魏正越来越强。偏偏在这样的局面里,一个出身寒微的人,一步步走到了朝廷中央。他叫刘裕。
京口出来的寒门将军
刘裕,小名寄奴,生在京口(今江苏镇江)。家里贫寒,没有门第可靠。在那个讲门第的年头,寒门出身的人,朝中不少人看不上眼。他想出头,只能拿军功去换。他投身北府兵,这是东晋手里最能打的一支精锐。
隆安三年(399年),孙恩、卢循起事,江南大乱。刘裕随军平乱,一仗一仗打出了名声。
没想到,乱子刚平,朝里又起大祸。手握重兵的桓玄逼得晋帝让位,自己称了帝。
元兴三年(404年),刘裕在京口起兵,讨伐桓玄。桓玄兵败,刘裕随即掌住了兵权。从这时起,东晋的兵马与朝政,实际都攥在这个寒门出身的人手里。
可兵权到手,人心未必到手。门第高的士族,仍旧瞧不起他。
南燕袭边,大军出建康
刘裕手里有了兵权,却还缺一样东西:能压住满朝文武的大功。当年桓温靠北伐立威,如今刘裕想在朝中坐得更稳,也得打一场硬仗。
北边,正好有个对手送上门来。这就是南燕。南燕盘踞在东晋北面的山东一带,君主叫慕容超。此人不安分,多次袭扰东晋边境。燕人骑兵来去如风,边境州县不得安宁。
再看南燕自己,也不太平。405年,南燕发生政变,自家人先闹了起来。
朝中并非人人赞成出兵。路远,敌骑又快,万一失手,刚稳下来的局面就要动摇。可刘裕拿定了主意。他对左右说:“燕人屡犯我境,这一仗,不能不打。”
义熙五年(409年),刘裕率兵从建康出发。大军走水路,渡过长江,经淮河入泗水,一路向北。
此去是只灭一个南燕,还是要叩开收复中原的大门,谁也说不准。他心里清楚,这一仗赢了,名望与兵权都会再上一层;输了,就是满盘皆输。这一步迈出去,没有回头路。
广固围城
晋军渡过泗水,弃船登岸,直扑南燕腹地。燕国有人劝慕容超据守山口险要,把晋军挡在关外。慕容超不听,只想等晋军深入,再放铁骑一决胜负。结果晋军顺顺当当越过险要,连一场硬仗都没打。刘裕听说,不禁大喜:“兵已入境,燕人再无退路。”
田里麦子正熟,晋军就地取粮,军中不愁吃用。刘裕说:“燕人若来抢收,便是送到我刀下;若不抢收,这粮食就是我军的。”
慕容超慌了,退入广固(今山东青州西北),关门死守。广固城高池深,强攻难下。刘裕不急,下令围而不打,一面筑起围垒,断了城外援兵,一面静等城中粮尽力乏。
危急关头,慕容超向西边的后秦求救。后秦本想发兵,却被别处战事缠住,终究没能赶来。广固成了一座孤城。
这一围,就是数月。城里人心浮动,城外晋军士气正旺。义熙六年(410年)正月,晋军攻破广固,活捉慕容超。刘裕把他押回建康,斩首。南燕就此灭亡。
捷报传到建康,朝野为之一振。东晋久受北方压迫,这样的大胜,太少见了。山东一带,从此归了东晋。刘裕的名望,由此大涨。
平乱之后,再盯关中
谁知好事不成双。刘裕远在山东,后方却出了乱子。卢循是孙恩余部,当年的江南大乱,就有他的份。这回他趁刘裕大军在外,举兵逼向建康,朝廷大为惊慌。刘裕星夜回师,把这场乱子压了下去。
没想到,乱子刚平,内争又起。荆州、扬州两处势力彼此牵制,朝中不得安稳。刘裕出手,把这场荆扬之争也平定了。
可刘裕的目光,始终在北方。南燕已灭,山东到手,再往西,是后秦。后秦占着关中,都城长安,那是汉家旧都,也是晋人心心念念的故地。前人北伐,多半败在后劲不足。刘裕要做的,是一口气打到底。
四年后,机会来了。后秦主姚兴去世,国中内乱不断,国势一天不如一天。刘裕心里盘算:灭南燕,立的是威;若能收回长安,便是桓温都没做成的事。到那时,谁还敢说他只是寒门武夫?
朝中却有人犯愁:关中路远,后秦兵多,万一久攻不下,粮道一断,如何是好?刘裕摇头:“后秦自乱阵脚,此时不取,更待何时?”主意既定,再无人敢多言。
义熙十二年(416年)八月,刘裕第二次挥师北伐。
水陆并进,逼向长安
这一回,晋军不再走一条路。水陆并进,几路齐发,朝着关中压过去。大军之中,有一员猛将,名叫王镇恶。他领着一路人马,走在最前头。
留守建康的,是刘裕的心腹刘穆之。粮草调度,朝中大小事务,都靠他一人撑着。刘裕敢放心西进,全凭有这个后手。
后秦虽乱,毕竟是占着关中的大国,兵马不少,关隘险固。晋军每进一步,都要硬碰硬地打。可晋军一路西进,沿途关隘还是接连攻克。洛阳这座旧都,当年桓温夺回又丢掉,这一回,终于重回晋人手里。
捷报一封接一封飞回建康,后秦节节败退。
但刘裕不敢大意。越往西,离江南越远;粮道拉得越长,后方越要稳。后方一旦生变,这支大军就成了孤军。
晋军前锋渐渐逼近长安。长安城里,后秦主姚泓眼看大势已去,却还想拼死一搏。这场仗打赢了,是一座长安;可赢了之后呢?刘裕还不知道,真正的难处,在后头。
长安城下
晋军前锋逼近长安,王镇恶一马当先,猛攻长安。城上守军拼死抵挡,晋军却一浪接着一浪,半步不退。后秦的兵马早已是强弩之末,终究没能顶住。长安城破,后秦主姚泓出城投降。后秦灭亡。
这座城,是汉家旧都,也是晋人南渡以来心心念念的故地。自衣冠南渡,祖逖、殷浩、桓温,一个接一个率军北伐。桓温三次出兵,还一度收复洛阳,可转眼又丢了。每一回,都败在门阀世族一心偏安、北方政权兵强马壮这两件事上。
如今,刘裕灭了南燕,又灭后秦。两次北伐,两个国家。
消息传回建康,朝野沸腾。京口出来的这位寒门将军,立下了前人想都不敢想的功劳。
可刘裕笑不出来。他比谁都清楚,打下长安不难,守住长安才难。
后院起火
可就在这时,建康传来噩耗:刘穆之病死了。
刘穆之是刘裕留在后方的心腹,朝中大事、粮草调度,全靠他一人撑着。他一倒,后方没了主心骨。刘裕恐怕国内生变,不得不放下关中,返回建康。
长安总得有人守。刘裕把次子刘义真留下镇守关中,又留王镇恶、沈田子、傅弘之、王修等人辅佐。临行前,他再三叮嘱:“关中事重,诸将务必同心,切莫内斗。”
谁知刘裕前脚刚走,关中就乱了。刘义真年纪尚小,镇不住这群沙场老将。诸将之间本就互不相服,猜忌越积越深。
没想到,祸事来得这样快。王镇恶竟被沈田子在傅弘之的军营中诱杀。自己人杀自己人,军心顿时大乱。
刘义真听信左右之言,又杀了王修。一连串内乱下来,诸将离心,谁也不听谁的。
关中四周的强敌,岂会放过这等良机?刘义真只好率军东归。可半路上,被赫连璝一军杀来,打得溃不成军。
关中,全部失守。
这一仗,赢得有多难,丢得就有多快。两次北伐里最要紧的一块,转眼落空。
壮志未酬
刘裕回到建康,再没有西进。元熙二年(420年),他代晋称帝,建立宋朝。东晋就此落幕。
当年京口那个出身贫寒的少年,从北府兵里一步步走来:平孙恩之乱,起兵击败桓玄,灭南燕,灭后秦,终于坐上了皇位。
可北方的事,他始终没放下。422年,他仍准备北伐北方,想收复失地。可就在这一年,他一病不起,溘然长逝,这个计划终究没能实行。
刘裕这一生,有赫赫战功,也有关中得而复失的遗憾。后方一乱,前方再大的胜仗,也守不住。这个道理,他大概是在得而复失的那一刻,才真正看透。
刘裕走了,江南换了新朝,北方的天下却没有因此安静。当年攻下中山的北魏,势力越长越大,渐渐成了北方真正的主人。一边是江南的宋,一边是北方的魏,隔着广阔的中原对峙。这场南北之争,又将走向何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