砀山少年投了黄巢
唐朝末年,藩镇各据一方,宦官在宫里掌权,朝廷的命令出了长安就不好使。关东连年灾荒,流民遍地,路上尽是逃荒的人。唐宣宗大中六年(852年),朱温出生在宋州砀山(今安徽砀山)。父亲死得早,母亲带着几个儿子寄住在萧县富户刘崇家,靠帮人做工糊口。朱温排行第三,不爱种田,乡里人大多不喜欢他。
乾符二年(875年),黄巢在曹州冤句(今山东菏泽西南)起兵。乾符四年(877年),黄巢军转战宋州,朱温和二哥朱存投了军。朱存战死,朱温因作战勇猛,一步步升为黄巢手下的重要将领。广明元年(880年)十二月,黄巢攻进长安,命朱温驻守东渭桥。大齐建立后,又命朱温攻打同州(今陕西大荔)。朱温拿下同州,做了同州防御使,负责东面防务。
可就在这时,他碰上了硬钉子。河中节度使王重荣聚兵数万,要收复同州。朱温交战失利,船也被凿沉在河里,过不了黄河。他一次次向黄巢求援,援兵却迟迟不来。朱温明白,黄巢的势头正在往下走。中和二年(882年),他除掉了黄巢派来的监军严实,率部投降王重荣。唐僖宗得到降表,授他右金吾大将军、河中行营副招讨使,还赐名“全忠”。中和三年(883年),唐廷任朱全忠为汴州刺史、宣武军节度使,镇守汴州(今河南开封)。朱全忠走进汴州城,从此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大本营。
汴州城里的强藩
黄巢退出长安后东进,围住陈州(今河南淮阳)。朱全忠顶不住,急召沙陀首领李克用出兵。中和四年(884年),李克用追到中牟北面的王满渡,趁黄巢军渡河时突袭,黄巢大败。朱全忠在汴州设宴款待李克用,把人安置在上源驿。谁知夜里变起,朱全忠的部将杨彦洪突袭上源驿。李克用趁雷雨突围,随从死伤不少。这就是上源驿之变。从此,朱全忠与李克用反目成仇,长期对峙。
黄巢败死后,秦宗权收拢余部,继续攻掠中原。朱全忠多次被围,形势危急,只得向天平节度使朱瑄求救。朱瑄派从弟朱瑾救援,在合乡击败秦宗权军。朱全忠感激朱瑄,与他结为兄弟。光启三年(887年),朱全忠联合兖、郓、义成诸军,在边孝村大破蔡军。龙纪元年(889年),秦宗权被押送长安处决。朱全忠因功加兼中书令,进封东平郡王。到这时,他握着汴州,兵强马壮,成了中原最强的藩镇之一。汴州的城墙一年比一年厚,朱全忠的心思也一年比一年大。
皇帝被困,宰相来召
唐昭宗时,宦官专权。天复元年(901年),宦官韩全诲把昭宗控制在手里。宰相崔胤不甘心受制,秘密召朱全忠带兵入京救驾。韩全诲听到风声,干脆挟持昭宗逃出长安,投奔凤翔节度使李茂贞。朱全忠随即率军西来,围攻凤翔。这一年,朝廷进封朱全忠为梁王——名义上是尊崇,实际上是怕他。凤翔的城门一关,天子和外面的消息就断了。
这年冬天,朱全忠的军旗插到凤翔(今陕西凤翔)城下。他不急着攻城,只把营垒一圈圈扎紧,切断城内外的粮道。凤翔的粮一天少一天,外面的援兵迟迟不来。守军饿得拿不动刀,百姓先撑不住。城里的人抬头看天色,也看城头上的旗。李茂贞打不过,也耗不起。朱全忠派人传话:交出天子,凤翔还有活路;硬撑下去,城破之日谁也保不住。左右问他要不要强攻,朱全忠摇头:城里有皇帝,强攻只会逼李茂贞拼命;围到粮尽,他自己会把皇帝送出来。
天复三年(903年),李茂贞同朱全忠议和,昭宗被送出城,回到长安(今陕西西安)。朱全忠的兵没有退回汴州,宦官却倒了霉。他清除了一大批宦官,废除神策军。皇帝身边再没有一支自己能调的兵。朝政落到朱全忠手里,百官奏事,先看梁王府的脸色。可就在这时,宰相崔胤还想借别的藩镇牵制他。朱全忠看穿了这步棋,先下手。
天子迁洛
天祐元年(904年),朱全忠除掉崔胤,逼昭宗迁都洛阳(今河南洛阳)。昭宗不愿走,可禁军已散,百官也不敢拦。车驾离开长安,朱全忠派兵沿途看守,名为护驾,实为押送。车驾走出城门时,百官跟在后面,谁也不敢回头。昭宗问左右:还能不能回来?没人敢答。到了洛阳,昭宗身边旧人尽去,一举一动都在朱全忠眼里。没多久,宫中发生剧变,昭宗遇害,朱全忠改立李柷为唐哀帝。皇帝换了一个,玉玺还在宫里,可谁都知道,玉玺说话不算,梁王说话才算。崔胤本想借凤翔之围削弱宦官,没想到赶走了宦官,却引来更强的藩镇。朱全忠除掉崔胤,就是告诉百官:朝廷里不许再有第二个发号施令的人。朱全忠要的,已经不是一个权臣的名分。朝中还有人不服,尤其是那些世代做官的门第。他们不敢明着反,却在背后拖延、观望,盼着朱全忠露出破绽。朱全忠不打算再等。
白马驿之狱
天祐二年(905年),朱全忠把一批朝臣押到白马驿(今河南滑县东)。这些人里有宰相,有尚书,有老臣,都是朝中说得上话的人物。驿站外风大,黄河的水声听得清清楚楚。有人劝朱全忠:这些人留着,受禅时必有人上书反对;不如一次除尽。朱全忠点头。一夜之间,这些人再没能走出驿站。朝堂为之一空,再没人敢公开说个不字。朱全忠开始筹划受禅称帝。他先让亲信在朝中散布风声,又命人准备禅位的仪注。百官低头办事,谁也不敢问下一任皇帝姓什么。禅位的诏书还没写,唐朝的气数,已经握在梁王府手里。
玉玺换了主人
天祐四年(907年)四月,洛阳的宫门大开,禅位的诏书从里面送出来。朱全忠照礼数推让了几回,才受禅称帝,改名朱晃,建都开封(今河南开封),国号梁。从李渊称帝算起,唐朝的旗号在城头挂了将近三百年,这一天落了下来。玉玺交出去,李柷退位,宫里换了主人。
朝贺那天,百官列班,山呼万岁。不少人行礼时冷汗湿透里衣。他们不是认不得这位新君——这张脸在朝堂上压了他们二十年——是忽然明白:从今往后,说话算数的只有一个声音。不服的人不是没有,只是没人敢在这座殿里开口。
朱晃坐上龙椅,头一件还是数兵。四面的藩镇,没有哪个是一纸诏书压得住的:凤翔的李茂贞还守着关中,河东的晋跟他有旧账。当年他在汴州宴请李克用,夜里部将杨彦洪突袭上源驿,李克用借一场雷雨杀出重围。那笔账拖了二十多年,如今成了国与国的账。
龙椅下的裂缝
他把汴州的旧部一个个塞进禁军和朝廷,州县的钱粮、军队的调令,都要从他案头过。兵抓得越紧,他越清楚兵在旁人手里是什么滋味。这些年梁的兵东征西讨,降一批,打一批,疆土看着大了,仇家也添了一路又一路。
对内,他不再费心遮掩。朝堂上谁敢多嘴,谁就下场难看;白马驿那些人的下场,是最好的提醒。百官学会了低头办事,奏事只报喜,不报忧。奏章越写越短,话越说越少。
可就在这时,他偏偏漏算了一处——自己的家。儿子们各拥兵马,各结党羽,彼此盯着,也盯着病榻上的父亲。他防得住外头的刀,防不住屋里的刀。
祸起自家门里
乾化二年(912年),朱晃病重。他这一生换过皇帝、除过宰相、处置过朝臣,靠的是手里的兵和一副狠心,从砀山的穷孩子坐到龙椅上。权柄握得太久,握权的人迟早被权柄找上门。病榻前的人来来去去,谁也不肯把话说透。
次子朱友珪怕位子落到别人手里,先动了手。夜里,他带人闯进寝宫。病中的朱晃没能躲过这一夜,宫廷发生剧变,朱晃死去,皇位换了人。
没想到,他清除了朝臣、逼退天子,替自己扫平了所有对手,唯独没替自己挡住家门里的祸事。“全忠”是唐朝赐的名,称帝后改名朱晃,两个都没能保他。他死后,梁的宫里接着又换了几回主人,兄弟相攻,国势一天弱过一天。
从砀山寄食的孤儿,到汴州的节度使,再到开封的皇帝,朱晃走了几十年;从坐上龙椅到死于宫廷剧变,只有五年。他拆掉了唐朝最后一副架子,却没给自己搭起新的一副。中原从此换了规矩:皇位不再靠血统传,靠兵强马壮,谁手里兵多,谁就敢往那把椅子上坐。往后几十年,这片土地上连着换了五个朝代。
北边,晋的当家人也换了。李克用死后,他的儿子李存勖接过父亲的旗号和那笔旧仇,整军练兵,隔着黄河与梁对峙。梁的宫里刚经历一场变故,人心未定;黄河对岸那个年轻人,已经在操练兵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