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故事屋
才女嫁了金石家
元丰七年（1084），李清照出生在齐州章丘（今山东济南章丘）。父亲李格非是进士，文章有名；母亲王氏也出自读书人家。家中藏书多，李清照从小读书、填词，十几岁便有了才名。她自号易安居士，写少女时明快，写相思时细腻，后来人们把这种清新自然的词风称作“易安体”。建中靖国元年（1101），她十八岁，嫁给太学生赵明诚。赵明诚比她大三岁，不热中官场应酬，偏爱金石碑刻、铜器字画，见了好东西就挪不动脚。夫妻俩节衣缩食，一件件买，一件件拓，一件件题记。每得到一幅好字、一件古器，两人就相对展玩，辨认款识，常常忘了吃饭。婚后两人志趣相投，李清照也帮着整理拓片、编次目录，夫妻间的话题总离不开书和碑。后来赵明诚的父亲在朝中失势，夫妻回到青州（今山东青州），一住十三年。家中箱笼越堆越高，日子虽不富贵，却安稳。李清照以为，这样的日子能过到老。
靖康年的风声
可北边的天变了。靖康之变爆发，金兵攻破东京，北宋灭亡。那是1127年。北方士人拖家带口往江南逃，路上全是车马和哭声。赵明诚已经先南下江宁府（今江苏南京）奔母丧，李清照独自留在青州。青州也陷入兵火，家中的金石书画成了最沉重的负担。带走吧，车马不够；丢下吧，那是夫妻半生心血。她看着满屋东西，明白这些不是普通家当，是两个人半辈子的学问。可兵火不等人。她雇来车马，把箱笼一层层捆好，能带走的都带走。她翻检箱笼，挑了又挑，最后选出十五车书籍器物，装车南下。剩下的，只能锁在青州旧宅里。临行前，她回头看了一眼满屋书箱，心里发紧：这一走，不知还能不能回来。
十五车南下
一路兵荒马乱。李清照押着十五车东西，走走停停，听说前面城池失守，就绕道；听说江面戒严，就等。她不是逃难的普通妇人，她押的是一家的命根子。车夫催她快走，她只问一句：“箱笼都捆牢了吗？”建炎二年（1128）春，车队终于到了江宁府。赵明诚已在江宁知府任上，夫妻重逢，箱笼卸下，李清照松了一口气。她一件件清点，少了什么，心里就沉一分。她想起青州旧宅里留下的书箱，心里像被剜了一块。赵明诚忙着府中公事，她便在灯下整理残卷，题签、晾晒，一件也舍不得丢。她写信打听青州消息，回信却越来越坏。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，江上的风声又紧了。金兵继续南压，江宁府里人心浮动，官员们见面只谈兵事。她看着满屋书画，心里明白：乱世才刚开始。
江宁府的灯下
建炎二年（1128）春，十五车箱笼卸在江宁府（今江苏南京）的院子里。李清照一件件清点：题签的纸角磨破了，重糊一张；拓片受了潮，趁晴天摊到廊下晒。赵明诚这时做着江宁知府，案上公文堆到角上，兵事、粮饷、城防，样样要他过问。从前在青州，夫妻俩一天能辨十几种款识；如今同住一城，倒说不上几句话。夜里她守着灯整理残卷，他在案上写军报，灯芯爆一声，两个人都吓一跳。
北方来的消息一天坏过一天。青州旧宅里锁着的书箱，音信断了。她托人打听，回话只有一句：兵荒马乱，谁顾得上几箱子书。她不死心，又托第二个人，还是没消息。那些留在旧宅的东西，她一个字也不敢多想。
江上风声越来越紧。金兵一路南压，江北州县接连告急，府里官员见面只谈兵事，谈完就沉默。李清照把最贵重的字画另装了箱，绳捆了又捆，心里盘算：真要再走一次，这回带什么，丢什么。
缒城之夜
建炎三年（1129）春，城里出了乱子。一支驻军夜里作乱，火从街那头烧起来，喊声一路传过来。知府本该坐镇弹压，谁知赵明诚慌了神。他没有登城，也没有调兵，只找来一根绳索，把自己从城墙上缒了下去，连夜逃了。
天亮以后，乱事平了，府里照旧办事，只是看知府的眼神变了。消息传到内院，李清照半天没说话。夫妻二十年，她敬他学问，敬他这份痴，却没料到乱起之时，他是这样一个人。这一夜之后，有些东西再也接不回去了。
不久，她提笔写下二十个字：「生当作人杰，死亦为鬼雄。至今思项羽，不肯过江东。」项羽兵败到乌江，船夫撑船等他，他不肯上船，回头死战。这二十个字骂的是谁？是从城墙上缒绳而下的丈夫，还是一路南逃、不肯回头的朝廷兵马？她没有写明。可二十个字，一个比一个硬。写完，她把纸压在砚台底下，收起笔，照旧去晒她的拓片。
湖州的路
这年夏天，调令到了：赵明诚奉调湖州（今浙江湖州）。收拾行装那些天，李清照大约松了口气——离开江宁，换个地方，局面或许能缓一缓。箱笼重新捆扎，一层层抬上车，车夫问她这回走多远，她只说：跟着车走。
出了城，路上尽是北边来的人，挑担的、抱孩子的、扶老人的，一队接一队往南。她掀开车帘看，看了一路，没说话。自家的箱笼在车上压出深深的车辙，别人的家当，只剩肩上一副担子。
可就在这时，赵明诚在路上染了病。天热，路远，病来得急。随行的人起先只当是暑气，灌了些汤水；后来请医，药煎了一副又一副，人却一日沉过一日。
李清照一路赶。车马慢，她催车马；水路堵，她换船。赶到他身边时，这个当年与她相对展玩碑帖、为一个字的释读争到天黑的人，已经说不出整句话了。
她握住他的手，箱笼还在车上，前路还长。而北边的兵锋，正一步一步压过来。
江上孤舟
建炎三年（1129）夏，赵明诚在赴湖州（今浙江湖州）途中病故。李清照赶到时，他已经说不出整句话。她料理后事，墓地选在何处，碑上刻什么，她一个人拿主意。夜里船泊江边，她打开箱笼一条缝，摸到一轴熟悉的卷子，又合上。身边只剩几箱字画、拓片和几口旧箱。北边兵锋压过长江，江宁（今江苏南京）也待不住。她带着东西上船，沿江往南。船小，箱重，每过一处关口，都要搬上搬下。她后来把一部分文物寄往洪州（今江西南昌），投奔亲戚。谁知这年冬天，金人攻下洪州，寄存在那里的东西全部失散。消息传来，她半天没动。半生攒下的金石书画，一多半就这样没了。剩下的，她绑在船上、车上，走到哪里带到哪里。
字画散尽
那两年，她跟着逃难的人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。白天躲兵，夜里赶路，箱笼不敢离身。有一回上船，箱子太沉，船板压得吱呀响，船夫劝她丢几箱。她摇头，说：这些不是家当，是命。可兵荒马乱里，命也轻。她病过几场，请不起好医，药一碗一碗灌下去，人瘦得脱了形。每丢一件东西，她就记一笔：某帖在某处失，某器在某处亡。记到后来，纸上的字比箱里的东西还多。她不再问“还能剩多少”，只问“今天还能不能带走”。有时走不动，有时连夜换船。临安（今浙江杭州）的朝廷一味往南退，她也就一味往南跟。跟到无处可跟时，她才发现，自己守着的已不是收藏，是一堆烧不得、丢不得的旧纸。
临安婚变
绍兴二年（1132），临安城里传出一桩婚事：李清照再嫁张汝舟。她那时病弱，身边无依，箱笼里还压着最后几件字画、青铜器。张汝舟起初殷勤，问寒问暖，眼睛却总往箱子上瞟。日子一长，话就变了。他关心的不是她这个人，是那些字画、青铜器。李清照看明白了，不肯再交。张汝舟恼了，言语相逼。她没忍。她告到官里，告他“妄增举数入官”——科考履历上弄虚作假。官一查，张汝舟被流放柳州（今广西柳州），两人离异。可妻告夫，按律有罪。她也下了狱。九天之后，人被放出来。出狱那天，临安下着小雨，她回到住处，箱笼还在，封条却松了。
此后，她一个人住在临安。春来卖花，秋来湖上起风，都和她无关。她把剩下的拓片一张张摊开，辨字，题签，像从前在青州那样。只是对面再没有人跟她争一个字的释读。她写词，写从前，也写眼前。那二十个字，她再没提起，可字里的硬气，一直在。临安城里的人只看见一个瘦弱老妇，守着一堆旧纸。没人知道，那些旧纸里藏着一个亡国的北方的影子。而长江北岸，军营的灯一盏盏亮起来——一个叫岳飞的将领，正盯着地图，准备往北打。下一场风雨，不在她的书箱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