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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农家子到刺字兵
北宋大中祥符元年，汾州西河（今山西汾阳）一户姓狄的农家添了个男孩，取名狄青。狄家世代种田，没有官身，也没有靠山。狄青自小膂力过人，最爱骑马射箭，乡里没人射得过他。
那时候的宋朝重文轻武，读书人做官，当兵的被人看轻。狄青认了这条路。他长到青年，游历京师，索性投了军，编在殿前司马军拱圣军，后来补进散直班。那年月当兵有条规矩：为防止士卒逃亡，入伍时要在脸上刺字。字一刺上去，终身不褪。狄青站在军旗下，脸上也就多了这一行墨。寒门子弟没有别的路，前程只能从马背上一刀一枪挣。
西夏烽火里的一副铜面具
宝元元年（1038年），党项首领李元昊称帝反宋，西北边关连年告急。朝廷从禁军里挑选卫士戍边，狄青被选上，派往鄜延路，做最底层的军官。
西夏骑兵来去如风，宋军偏将屡屡败阵，士卒一听号角就腿软。狄青不同。他把头发披散，脸上罩一副铜面具，每逢出战，纵马冲在最前。铜面冰冷，遮住眉眼，只见一个披发汉子直撞过来，西夏骑兵的阵脚先自乱了三分。
四年之间，大小二十五战，他身上中了八处流矢。有一回在安远作战，伤得极重，听说敌骑又到，他挺身而起，上马就冲。帐下士卒看了，争着为他效死。他随军破过金汤城，略地到宥州，焚了夏人的积聚，又把要害处的堡垒一座座修起来。
范仲淹送来一部《左氏春秋》
经略判官尹洙与他论兵法，谈完连声称善。经略安抚使韩琦、范仲淹一见狄青，都说：此良将材也。两人待他极厚。范仲淹取出一部《左氏春秋》交给他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将不知古今，匹夫勇尔。”做将领的不通古今兴亡，不过匹夫之勇。
狄青从此折节读书，把秦汉以来的将帅兵法读了个透。人还是那个人，用兵却沉了下来。此后他屡立战功，官职一路往上升，从边关小校做到一路的兵马都监。
仁宗皇帝见他脸上还留着刺字的墨痕，叫他敷药去掉。狄青指着自己的脸回话：陛下按功劳用人，不问门第；臣能有今日，就靠这行字，臣愿留着它劝勉军中将士。皇帝听了，不再勉强。
岭南急报：侬智高破了邕州
皇祐四年（1052年）五月，广源州蛮人侬智高起兵，攻破邕州（今广西南宁），建国号大南国，自称皇帝，改元置官。接着连陷横、贵、龚、藤、梧、封、康、端诸州，一路杀到广州城下。广州城坚，围了许久攻不下来，他掉头西向，破贺州，杀韶州团练使蒋偕，又破昭州、宾州。南方多年不修武备，州县望风而溃。
告急文书一封接一封送进汴京。仁宗问宰相庞籍：谁能去？庞籍答：枢密副使狄青，当年在臣麾下，沉勇有策虑，南方的事可以交给他。狄青自己也上表请行。九月，朝廷任命他为宣徽南院使、荆湖北路宣抚使、提举广南东西路经制贼盗事。他请从鄜延、环庆、泾原三路挑选蕃落、广锐军中经过战阵的各五千人，随他南下。
宾州立威
皇祐五年正月初三（1053年1月25日），狄青抵达宾州（今广西宾阳）前线。
他先立军法。此前诸路兵马各打各的，崇仪使、广南西路兵马钤辖陈曙不等号令就出兵，一战溃败，折了兵，也折了士气。狄青把陈曙及佐吏三十一人斩于军门。帐下兵将股栗，从此咸思用命。军令一出，再没人敢慢半步。
立完军法，他反倒按兵不动。有人请战，狄青不许：零碎小胜救不了岭南，要打就打一场定局的仗。他下令军中休整，做出不急进的样子，敌人的探子回去报信，说宋军还没动静。
上元夜夺昆仑关
昆仑关在邕州东北，山高路窄，一夫当关，万夫难开。狄青要的就是这道关口。
上元之夜，他在帐中置酒，请诸将饮到天明。先、中、后三军分派妥当，他自己领着先军。饮至二更，他推说身子不适，起身更衣，转脸披甲上马，率军出营，冒夜疾行，直扑昆仑关。
关上守卒还在过节，灯火通明，等喊杀声起，已来不及列阵。宋军一拥而上，夺了关。关一失，邕州的门户就敞开了，侬智高在城里，被人堵住了退路。
归仁浦一战
正月十八（1053年2月9日），宋军进抵归仁浦。狄青分左右两翼，绕道敌后，前后夹攻。侬智高的兵多是山民，凭的是一股锐气，一旦被合围，阵形立散。宋军追奔十五里，斩首二千二百余级，生擒五百余人，尸甲如山，堆在道路上。侬智高的将相黄师宓、侬建侯、侬志忠死在阵中，他本人带着残部逃奔大理国。
次日黎明，狄青大军开进邕州，垒土为京观，记下这一战。捷报送抵汴京，仁宗急着对宰相说：快去议赏，慢了就赏不动人了。这年五月，狄青升任枢密使，做了朝廷最高的武官。
枢密使的难处
一个脸上刺过字的行伍，十余年间做到枢密使，这在宋朝是极稀罕的事。可位子越高，风越冷。
宋朝重文轻武，狄青又是寒门出身，朝廷上下的猜忌一天比一天深。有人说他家的狗长出了角，有人说他家夜里冒怪光，还有人说他曾在相国寺里身穿黄袄。这些话一句一句往宫里递，狄青却不知该向谁辩白。
面具底下那张脸
嘉祐元年（1056年）八月，做了四年枢密使的狄青被贬出京，以护国军节度使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出判陈州。到了陈州，他惊疑终日，第二年发病去世，年五十。仁宗为他发哀，赠中书令，谥武襄。再往后，神宗考核近世将帅，想起这位起于行伍而名动四方的旧人，取他的画像入宫，派人祭他的家。
后来的人给他添了许多枝节：幼年丧父、仙人授艺、狄太后认亲、包公断案昭雪，那副铜面具也越传越神，说敌人一见就四散奔逃。面具不是凭空编出来的——他做先锋时披发戴铜面、冲在最前，是实有其事；可归仁浦的胜仗，赢在夜夺昆仑关、绕出敌后合围的章法，不在那张吓人的脸上。
岭南的烂摊子
皇祐四年（1052年）五月，广源州蛮人侬智高攻破邕州（今广西南宁），建国号大南国，自称皇帝。他连陷横、贵、龚、藤、梧、封、康、端诸州，一路杀到广州城下。广州城坚，围了许久攻不下来，他掉头西向，破贺州，杀韶州团练使蒋偕，又破昭州、宾州。南方多年不修武备，州县望风而溃。
告急文书一封接一封送进汴京。仁宗问宰相庞籍：谁能去？庞籍答：枢密副使狄青，当年在臣麾下，沉勇有策虑，南方的事可以交给他。狄青自己也上表请行。九月，朝廷任命他为宣徽南院使、荆湖北路宣抚使、提举广南东西路经制贼盗事。他请从鄜延、环庆、泾原三路挑选蕃落、广锐军中经过战阵的各五千人，随他南下。朝廷准了。
军门前的刀
皇祐五年正月初三（1053年1月25日），狄青抵达宾州（今广西宾阳）前线。
他先立军法。此前诸路兵马各打各的，崇仪使、广南西路兵马钤辖陈曙不等号令就出兵，一战溃败，折了兵，也折了士气。狄青把陈曙及佐吏三十一人斩于军门。帐下兵将股栗，从此咸思用命。军令一出，再没人敢慢半步。
立完军法，他反倒按兵不动。有人请战，狄青不许：零碎小胜救不了岭南，要打就打一场定局的仗。他下令军中休整，做出不急进的样子，敌人的探子回去报信，说宋军还没动静。
上元灯火烧向昆仑关
昆仑关在邕州东北，山高路窄，一夫当关，万夫难开。狄青要的就是这道关口。
上元之夜，他在帐中置酒，请诸将饮到天明。先、中、后三军分派妥当，他自己领着先军。饮至二更，他推说身子不适，起身更衣，转脸披甲上马，率军出营，冒夜疾行，直扑昆仑关。
关上守卒还在过节，灯火通明，等喊杀声起，已来不及列阵。宋军一拥而上，夺了关。关一失，邕州的门户就敞开了，侬智高在城里，被人堵住了退路。
可就在这时，前方探马回报：侬智高已把主力拉出邕州，在归仁浦列阵，兵多势众，正等着宋军。狄青立马关前，望着岭南的雾气，把令旗慢慢举起。
雾里的两翼
狄青夺下昆仑关，没有立刻扑向邕州。他把人马拉到归仁浦对岸扎住，先遣人查探两边山径。岭南雾重，五步外不见人影，谁先摸清地势，谁就多一分胜算。
侬智高的阵势摆得硬。兵士手持大盾，一排排顶在前头，盾缝里伸出长枪。宋军前锋一接战就被顶了回来，折了一员将官，队伍往后退。诸将请战，狄青却下令鸣金。
锣声一响，全军后撤。帐下将士心都凉了：连日急行夺关，好容易咬住敌军主力，怎么说退就退？狄青不解释。他要的是对方把阵形压上来，把侧背亮出来。
敌军果然跟进，盾阵前推，两翼松了。鼓声再起，宋军阵后忽然动了——蕃落骑兵分作左右两股，从雾里绕出去，直插敌军侧后。大盾挡得住正面，挡不住背后。侬智高的阵脚先乱了一线，转眼塌成一片。宋军前后夹击，一路追杀下去，敌军再没能立住阵。
邕州城空
狄青进抵邕州城下，城门大开，城里却空了。侬智高在夜里放火烧城，带着残部向西逃去。狄青派轻骑追到边境，没能把人拿住。后来听说，他逃进大理国，死在了异乡。
岭南平定了。狄青没有大开杀戒，收葬战殁的尸骨，修复被毁的城堡，安抚流散的百姓，南方的州县慢慢恢复了人气。班师回朝那天，汴京城里挤满了人，都要看一看这位戴铜面具的将军。
仁宗拜他为枢密使。一个脸上刺过字的农家子，做到了执掌天下兵事的位置。
京城里的风
谁知这位置不好坐。宋朝重文臣，枢密院里坐着的多半是读书人。一个行伍出身的人掌了兵权，朝中便有人坐不住。有人说他家屋顶夜里放光，有人说他家的狗长出了角。这些话荒唐，可传得比战报快。
几位文臣接连上疏，劝皇帝把狄青外放。狄青自己也听见了风声，几次请求离职。朝廷最终免了他的枢密使，让他出判陈州。他在京里前后不过四年。
到了陈州，他惊疑不定，整日不安，病一天重似一天，第二年就死了。朝廷追赠官爵，谥号武襄。一个在战场上八次中箭都没倒下的人，倒在了风口上。
面具留在故事里
那副铜面具究竟是什么样子，如今已无人说得清。它本是冲阵用的东西：遮住脸，护住面，寒光一闪，先夺人心。
后来故事越传越神，说狄青每战必戴面具，敌人一见就四散奔逃，仿佛那副铜片比十万兵还厉害。这是后人添的彩。真正让敌军胆寒的，是他敢在箭雨里往前冲——守边四年，大小二十五战，中流矢八次，伤好了又上阵。
他自己最在意的，倒是脸上那行字。仁宗曾劝他敷药去掉刺字，他说：「臣所以有今日，由此涅尔，臣愿留以劝军中。」留着这行字，让那些脸上刺了字的兵都看见：这条路，有人走通了。
狄青死后十余年，朝堂上又站出一个人，说大宋的病根在兵、在财、在法，非变法不可。他叫王安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