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军战到最后一刻：断粮七日的名将绝境

一、书生的另一面

明朝末年的江苏宜兴，有个名叫卢象昇lú xiàng shēng的读书人。他生于1600年，字建斗，号九台。祖父卢立志曾任县令，父亲卢国霦bīn是秀才xiù cái，母亲姓李。这样的家世里成长起来的孩子，通常先把书本读熟。卢象昇也确实好学，十七岁便进入国子监guó zǐ jiàn做博士弟子员，二十二岁中进士jìn shì，随后被授予户部主事hù bù zhǔ shì。

不过，他并不只是会读书。卢象昇喜欢骑射，虽然皮肤白净、身材削xuē瘦，力气却很大，年轻时便与东林党人交往。做官以后，他常在夜里刻烛处理公务，鸡鸣时分便起身洗漱；一旦得到紧要消息，披上衣服立刻行动。他还能与部下共甘苦，过着近似苦行僧sēng的生活。遇到战事，他懂得将略，并且习惯走在队伍前面。这样的卢象昇，像一个书生，也像一名随时准备上马冲阵的将领。

二、喜峰口的警报

崇祯chóng zhēn二年，也就是1629年，北方形势突然紧张。皇太极绕过关锦防线，沿喜峰口进入明朝京畿jī一带，兵锋bīng fēng已经逼bī近京城jīng chéng。卢象昇当时在直隶zhí lì大名府任知府zhī fǔ，听到警报后招募mù了一万士兵，准备前往勤王qín wáng。

这支临时召集的队伍还没有接战，后金军便退了。卢象昇没有因此得到实战的机会，却让朝廷看见了他组织兵员、应对危机的能力。次年，他被提拔为参政，负责练兵liàn bīng。大名府一带古称天雄，他就利用亲友和同乡的关系招募士兵，把新军xīn jūn称为“天雄军”。训练时，他把自己jǐ也放进了队伍：严明纪jì律，亲自操练，作战时身先士卒。崇祯四年，他因治理地方的成效升任按察使。天雄军也渐渐成为他此后带兵的基础。

三、汝rǔ阳的断粮

崇祯六年，1633年，卢象昇率天雄军镇压由山西shān xī进入河北的民变。此后，他出任五省总督zǒng dū，管辖xiá江北、河南、湖广hú guǎng、四川、山东shān dōng等地的剿jiǎo匪事务，与祖宽、左良玉等将领共同作战，对手包括高迎祥gāo yíng xiáng、李自成和张献忠zhāng xiàn zhōng的部众bù zhòng。

大军行进到汝阳时，粮食已经断了三天。士兵饿着肚子，队伍里却没有怨声，也没有人逃走。卢象昇自己没有另备食物，他跟着士兵一起承受缺粮的困苦。战斗开始后，他率军从城西进攻，高迎祥集结的大军因此崩溃kuì。高迎祥收拢残部，约有二十万人继续逃跑，到了确山又遭挫败。卢象昇用行动告诉部下，主帅不会在顺利时站在后面，也不会在困难时把士兵独自留下。

四、十余场胜利

从崇祯八年五月到十一月，卢象昇以劣势兵力先后打了十多场仗，场场取胜，斩zhǎn杀民军三万余人。胜利并不是靠一次冒险得来的，而是许多次行军、围攻和追击积累起来的结果。

崇祯九年正月，高迎祥与张献忠会合，进攻南京nán jīng，未能成功，转而攻打滁chú州。卢象昇率军赶到，再次击败高迎祥，并安排各将领分路围堵。高迎祥的人马散尽，退入湖广郧yún阳一带。眼看追击即将完成，祖宽所部却以不熟悉山势为理由，不肯进入山中作战。地形挡住了卢象昇的计划，他一时没有办法可想。

不久，卢象昇的父亲病逝。他放下军务，回乡丁忧dīng yōu守孝。战场上的连续胜利暂时中止，他必须先处理家中这场丧事。

五、边地种田

守孝期间，北方的局势又发生变化。崇祯九年四月，皇太极建立国号“大清”；同年六月，阿济jì格率清军攻入喜峰口，在边地抢掠而去。卢象昇随后调任宣大总督，率师进驻京畿。他整顿军纪，操练兵马，使清军不敢进犯。

可宣府、大同一带缺饷xiǎng严重，粮价高到一斗米要一千钱，地方上拖欠赋税的情况也很严重。军队要留在这里，粮饷liáng xiǎng不能只等别人送来。卢象昇于是推行屯tún牧，像熟悉农事的农夫那样安排屯田tún tián：看天气，辨土性，挑选种子，把耕种与养畜结合起来。

两liǎng年之后，当地积粮达到二十万石dàn。崇祯帝下旨嘉奖，又让其他边镇依照宣府、大同的做法办理。这个办法没有靠一场胜仗解决粮荒，而是靠士兵和民夫一季一季地耕种、收储，把眼前的缺粮变成可以计算的存粮。卢象昇在边地留下的，不只是战功，也有一套维持军队的实办法。

六、和战之间

崇祯十一年冬天，清军分三路大举南侵，北京běi jīng戒严jiè yán。朝廷下旨“夺情”，召正在守孝的卢象昇入卫京师jīng shī。战事逼近，礼部尚书lǐ bù shàng shū兼jiān东阁大学士dōng gé dà xué shì杨嗣sì昌主张议和，卢象昇则主张坚jiān决抵抗。

卢象昇受命总督天下援兵，率领诸将分道出击，在庆都、真定，也就是今河北望都、正定一带与清军交战。他的主张得到了行动支持，但实际指挥却处处受制。杨嗣昌手握兵权，切断粮饷，还屡次调走卢象昇部下的生力军。

于是出现了极不相称的局面：一个号称总督天下援兵的人，手边只剩五千老弱残卒。名义上的大军被拆散，真正能握在卢象昇手中的兵力越来越少。粮饷断绝，援兵难至，朝廷的和战摇摆又迟迟没有结束。卢象昇必须决定，是继续等待变化，还是带着眼前这批人寻找战机。

七、贾庄七日

崇祯十二年十二月十一日（1639年1月），卢象昇把军队移到钜jù鹿贾庄。这里离清军很近，他决定主动寻找机会。交战之后，卢象昇部稍挫败清军，颇有斩获，士气也得到鼓舞。

可战斗一结束，粮食又断了，这次整整七天。附近百姓自愿捐出粮食，送来的粮中掺着冰雪。士兵靠这样的食物支撑，没有一个人叛pàn逃。卢象昇过去在汝阳与士兵一同断粮，如今在贾庄又遇到相似处境，只是这一回身边还有清军压境，百姓的支援也更加危急。

更令人焦急的是，援军并不遥远。宦官huàn guānhuàn guān高起潜统率数万士兵驻在鸡泽，距离贾庄不到五十里。卢象昇派杨廷麟前去求援，高起潜却没有理会。数十里之外明明屯着大军，贾庄的孤军却得不到接应jiē yìng。卢象昇渐渐明白，眼前的困局不会因为等待而自动解开。

八、蒿hāo水桥的包围

卢象昇知道，这支部队很可能等不到援军。军中的人放声大哭，他则表明要与清军决一死战。随后，他拔营出发，在蒿水桥与清军决战。

清军骑兵数万，把卢象昇的部队包围了三重。卢象昇麾huī兵疾战，呼声震天，从辰时一直打到未时。炮打完了，箭也用尽了，他仍亲自搏斗，后面的骑兵也跟着向前。激战之中，卢象昇身上多处中箭带伤，终于倒在阵中。这位年仅三十九岁的主帅，没有等到援军，也没有等到朝廷改变决定。

战斗结束后，掌牧杨陆凯担心清军损伤卢象昇遗体，便伏在遗体上面，用身体护住主帅。清军的箭雨落下，他背负二十四箭，伤重而死，至死没有离开主帅的遗体半步。杨廷麟及部下随后在战场上寻找，终于寻获卢象昇遗体。人们发现，他的铠甲kǎi jiǎ下面仍穿着为父亲守丧shǒu sāng的麻衣白网。守丧期间被夺情召回、匆忙上阵的痕迹，就留在那身衣服上。

九、战场上的哭声

卢象昇战死的消息传出后，周边三个郡的百姓痛哭失声，哭声震天动日。所列条目称“三郡之民闻之，痛哭失声，声震天地”。孤军断粮七日、援军近在咫尺却不来援，这些事让他的死亡不只是一位将领的阵亡。

朝廷内部的反应却并非一致。杨嗣昌反而认定卢象昇临阵脱逃lín zhèn tuō táo，派士卒俞振龙等三人前往查看。俞振龙遭鞭打三日夜，仍坚持指认那具遗体就是卢象昇，不肯改口。千总杨国栋同样不肯顺着杨嗣昌的意思修改塘报，坚持报告卢象昇已经战死。

一个战死沙场的人，被说成临阵逃走；愿意说实话的人，却接连受到责罚。遗体停放八十多天后，才由家人收殓shōu liàn。到次年二月二十八日大殓liàn时，家人看到的遗体神色如生。战场的真相已经十分清楚，纸面上的结论却迟迟没有改过来。

十、迟到的平反

杨嗣昌死后，事情才出现转机。当时任左都御史yù shǐ的刘宗周等朝廷官员开始上疏shàng shū，为卢象昇诉冤，主张追究杨嗣昌的责任。朝廷随后恢复卢象昇原有官职，并加赠太子少师。

卢象昇死后得到的谥号shì hào，也随着时代改变。南明弘光hóng guāng帝时追谥shì“忠烈”，清乾隆qián lóng四十一年，即1776年正月，又追谥“忠肃”。黄道让所作挽联中，有“数三十九岁名将，岳家哀，卢家尤哀”之语，把他的早逝与岳飞yuè fēi并提。

从喜峰口的警报，到汝阳的断粮，从宣大边地的屯田，到贾庄的七日无粮，再到蒿水桥的重围，卢象昇的一生始终由行动连成：他练兵、治军、屯田，也一次次在缺粮和掣肘chè zhǒu中寻找战机。他没有等到援军，最终在蒿水桥战死。可以想象，后来站在蒿水桥畔的人，想起那位穿着麻衣白网、力战而倒的主帅，会明白他不是逃走的人，而是留到了最后的人。

明朝末年，江苏宜兴有个读书人叫卢象昇lú xiàng shēng。他生于1600年，二十二岁就中了进士jìn shì。可他不是只会读书——他喜欢骑马射箭，看着白净瘦弱，力气却很大。做官以后，他常常夜里点着蜡烛处理公务，天不亮就起床；打仗时总是走在队伍最前面。

崇祯chóng zhēn二年，皇太极率后金军绕过关锦防线，沿喜峰口进入京畿jī一带，兵锋bīng fēng逼bī近京城jīng chéng。当时在大名府当知府zhī fǔ的卢象昇立刻招募mù了一万士兵，准备去救驾。虽然清军很快退了，他没能真正交战，但朝廷看到了他的本事，让他负责练兵liàn bīng。他招来的队伍叫“天雄军”，纪jì律严明，他自己jǐ也和士兵一起操练、一起吃苦。

后来他带兵去平定民变。大军走到汝rǔ阳时，粮食断了三天，士兵们饿着肚子，却没有一个人抱怨，也没有人逃跑——因为主帅卢象昇自己也不吃小灶，和大家一样挨饿。战斗一开始，他率军从城西进攻，把敌军打得大败。此后半年多，他以弱势兵力连打十多场仗，场场获胜。

眼看就要追上敌人，部下却借口不熟悉山路，不肯进山，追击功亏一篑gōng kuī yī kuì。不久，他的父亲去世了，他只好回乡守孝。

可北方又打起来了。朝廷下旨“夺情”，让他放下守孝，立刻带兵保卫京城。这时朝廷里吵成一团：大臣杨嗣sì昌主张和清军议和，卢象昇坚jiān决要打。他名义上总督zǒng dū天下援兵，实际上处处受制——杨嗣昌扣他的粮饷liáng xiǎng，还把他手下的精兵一次次调走。到最后，这位“总督天下援兵”的大帅，手里只剩下五千老弱残兵。

崇祯十二年年底，卢象昇带着这点人马驻到钜jù鹿贾庄。他主动出击，小胜了一场，可紧接着粮食又断了，整整七天。附近的百姓自愿送来粮食，粮里还掺着冰雪。士兵们靠这个撑着，还是没人叛pàn逃。其实援军并不远——宦官huàn guānhuàn guān高起潜带着几万兵，就驻在不到五十里外。卢象昇派人去求援，高起潜理都不理。

卢象昇知道等不来了。军中的人放声大哭，他说：那就决一死战。在蒿hāo水桥，几万清军骑兵把他们包围了三层。他从早打到下午，炮打完了，箭射光了，他仍奋身搏斗，手击杀数十人，身中四箭三刃，倒在阵中。这一年，他三十九岁。

他的部下杨陆凯怕敌人伤害主帅的遗体，伏在遗体上护住他，自己身中二十四箭而死。人们找到遗体时发现，他的铠甲kǎi jiǎ下面，还穿着为父亲守丧shǒu sāng的麻衣。

更让人心痛的是后面的事。杨嗣昌硬说卢象昇是临阵逃跑，派人去查。俞振龙坚持指认遗体就是卢象昇，遭鞭打三日夜，几乎被打死。杨国栋也坚持塘报卢象昇战死，因此被处极刑。卢象昇的遗体停了八十多天，才被家人收殓shōu liàn。

直到杨嗣昌死后，才有官员为卢象昇鸣冤。朝廷恢复了他的官职，还追赠太子少师。后来南明追谥shì他“忠烈”，清朝又追谥“忠肃”。有人把他和岳飞yuè fēi相提并论，感叹两liǎng位名将都死得太早。

卢象昇没有等到援军，也没有等到朝廷改变主意。但他用一生证明了一件事：真正的主帅，顺利时冲在最前，困难时和士兵一起挨饿，最后关头也绝不丢下自己的队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