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221年,秦王嬴政灭掉齐国,六国尽归于秦。几百年的乱世,到这一年算是收了场。嬴政自称始皇帝,定都咸阳(今陕西咸阳东北),要把这片刚拼起来的天下,一针一线缝牢。
可他心里清楚,最难缝的地方不在中原,在北边。
列国各筑一道墙
这事得从战国说起。
那时七雄争霸,谁也不信谁。各国为防邻居来犯,纷纷沿边境筑墙。齐国有,魏国有,楚国也有。这些墙,防的是中原自家兄弟。
北边的秦、赵、燕三国,墙的用意却不同。它们紧挨草原,防的是骑马来去的游牧人。马再快,也跳不过一道高墙。
墙怎么修?平原上多用黄土夯筑,一层土,一层杵,夯得结实;山地里就近取石,垒在山脊上。
秦国的北墙,筑在今甘肃、陕西一带,挡的是义渠等戎人。赵国的墙靠得更北,沿着阴山(今内蒙古中部)山脚延伸。燕国的墙从今河北北部一路向东,直通辽东(今辽宁一带)。
三道墙各修各的,断断续续,彼此不相连。它们是各国自己的墙,还不是后来连成一线的那道长城。中原打得最凶的时候,谁也顾不上北边这些豁口。
草原上的劲敌
豁口外头,住着匈奴人。
匈奴人以马背为家,逐水草而居,自幼习骑射。他们来如疾风,去如流云。秋高马肥,庄稼刚收,便南下抢粮掳人。边民追不上,官兵也难截住。
农耕人家守着田地,游牧人家骑着快马,这笔账从来不对等。边郡的百姓年年提心吊胆,守军有力使不出。
战国末年,赵国名将李牧镇守北边,匈奴一连多年不敢靠近。可就在这时,赵国朝中出了乱子,李牧被冤杀,不久赵国也亡了。北边的门户,一下子敞开了。
匈奴人看准这个空当,一路南压,渐渐占了黄河以南的河套一带(今内蒙古鄂尔多斯及周边)。等天下归了秦,这里就成了秦与匈奴对峙的前线。
天下一统,北边的火却没熄。这事若拖下去,新拼起来的天下,怕是缝不牢。
统一后的头几年,朝廷事务千头万绪。可以想象,北边的边报一封接一封送进咸阳,始皇读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
始皇点将蒙恬
可以想象,朝堂上议论不一。有人说草原茫茫,追不到头,不如各自固守;有人说不打痛匈奴,边患永无宁日。始皇心里有数,要找一个既能打、又能筑的人。
这个人是蒙恬。
蒙恬出身将门,祖父蒙骜、父亲蒙武,都是秦国名将。他自己也走上了从军这条路,后来深得始皇倚重。
不妨想象,始皇召他入宫,问的只有一件事,北边不宁,天下就不稳,该怎么办。蒙恬的回答也干脆,光守不行,得先打出去,把匈奴赶远;再把旧墙补起来,沿河沿山设上城塞,守住要道。
始皇点了点头。
先打,后修;打是为了赶走,修是为了守住。这条路子,就这样定了下来。
不久,蒙恬奉命率大军北上,直扑河套。
这一去,不光要和匈奴交手,还要和北方的风沙、山川、人力较一较劲。谁知真正的难处,才刚刚摆上桌面。
河套一战
公元前215年,蒙恬大军从上郡(今陕西榆林一带)北出,直逼黄河以南的河套。这时离天下统一已过去数年,秦军终于腾出手来对付北边。
匈奴人起初并不在意。他们占着河套,只当秦军又是一群守边的。谁知这回来的,是专为决战备下的大军。
可以想象,秦军步骑相配,强弩压阵。匈奴骑兵惯于来去如风,一遇硬阵,便没了下口处。冲了几回,折损不少,只得向北退去。
蒙恬不给喘息。他挥军渡过黄河,接连拿下高阙(今内蒙古狼山缺口一带)、阳山、北假,把匈奴逼回大漠以北。匈奴单于头曼率部远遁,不敢再南下牧马。黄河以南的故地,重归秦人之手。
可蒙恬没有收兵。
他心里明白,赶走一回,不等于赶走一世。匈奴人养足了马,还会再来。
于是他在河套设九原郡(今内蒙古包头西),沿河筑起一座座城塞,又从内地迁来百姓,屯田戍边。兵在前头守,民在后头耕,边地这才算扎下了根。
旧墙补新墙
仗打完了,真正的活计才刚开头。
蒙恬立马北望,河套和阴山一带的山脚下,横着一段段断断续续的旧墙。那是早年留下的,年久失修,高低不一,豁口处处。匈奴人只要摸准一个缺口,一骑便能闯进来。
可以想象,他对部下交代的无非几句:旧墙能用就用,断了的地方补上,要紧的地方再添新城。
话说来轻巧,做起来难。要翻山、过沙、越河谷,蒙恬想必也不得闲,白天巡视工段,夜里在帐中对着图一段一段地核对。
怎么修?地势险的地方,墙就靠着山走;河水深的地方,便以河为障。旧墙还能用的,修补加高;没墙的豁口,新筑补上。山地垒石,黄土地夯土,一切就地取材。
沿线可能还设有烽燧。按设想,敌骑一露头,白天放烟,夜里举火,一处传一处,消息比马跑得还快。想来守烽燧的兵卒日夜轮班,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远处的地平线。
后来的人,把西起临洮(今甘肃岷县)、东到辽东的一长串边墙,统称为秦代的长城。可那是后人合起来看的样子。当年的北边,其实是几处工地、几段旧墙、几座新城,一年年慢慢接成一道防线。它不是一次修成的一堵墙,也不是蒙恬一个人从西到东一手连起来的。更东边的燕墙旧地,想来也是沿用旧墙,再加修补。哪一段修在哪一年,今天已很难说清了。
朝廷也看重北边这件大事,派长子扶苏到上郡监军,与蒙恬一同镇守。这个名字,先记下。
墙下的人力
墙要一寸一寸地垒,人从哪里来?
可以想象,干活的有戍边的士卒,有从各郡征调的民夫,还有服役的刑徒。想来每天天不亮,号角一响,人们就得上工。夯土的号子声此起彼伏,杵落下去,一层土便结实一分。
粮食要从中原运来,想来路远山高,一车粮运到边塞,路上要吃掉不少。
塞上的日子更苦。冬天朔风割脸,夏天黄沙扑面,累倒的、病倒的、冻倒的,一个接一个。想来有人修了半辈子墙,再没能回到家乡。监工催得紧,工期误了,轻则受罚,重则丢命。秦法之严,人人都知道。
家里呢?壮丁一走,田里只剩老弱妇孺。地荒了,税却照收。
蒙恬看在眼里,却不能停。北边的匈奴只是暂退,防线一天不扎实,边关就一天不踏实。
边防一年年硬朗起来。可咸阳那边,又在向百姓要人要粮,要他们肩头再添一副担子。
谁知这副担子,比长城还重。
沙丘惊变
那副担子还压在百姓肩上,下令的人却先倒下了。
公元前210年,始皇帝东巡途中病重。车驾行到沙丘(今河北广宗西北),他没能再起来。
始皇临终前,留下诏令,要扶苏回咸阳主持丧事。不少人会认为,这意味着扶苏很可能成为继承人。可诏书尚未送到,始皇已经去世。身边的赵高、丞相李斯等人瞒下死讯,用车载腊鱼掩盖尸臭,一路秘不发丧。赶回咸阳后,他们伪造诏书,逼扶苏自尽,拥立幼子胡亥。一件天大的事,就这样在车帘后头悄悄改了向。
结果摆在眼前:远在上郡的扶苏没有活下来,蒙恬被押到阳周(今陕西子长一带)囚禁,后来也没能活着出来,而胡亥坐上了皇位。
消息传到北边,将士们失去了最信得过的两个人。守边的人心,从这一刻起,就有些散了。
替秦守住北疆的名将,没倒在匈奴的刀下,倒在了宫廷里一场说不清的风波上。
人心比墙先塌
胡亥即位,就是秦二世。他年轻,没主见,大事小事都听身边近臣赵高的。赵高大权在握,凡是不顺眼的人,一个个被除去,连丞相李斯也没能保住性命。
更糟的是,徭役不减反增。修陵墓,造宫殿,征戍卒,样样要人。百姓本就被重役压得直不起腰,这下再没了活路。
公元前209年,天下大乱,各地反秦的人马此起彼伏。秦军忙着四处扑火,北边的事,再没人顾得上。
蒙恬一死,北边失了主心骨。戍边的人陆续散去,匈奴缓过气来,又慢慢渡过黄河,回到河南的旧地放牧。
公元前206年,秦王子婴向刘邦投降。天下统一才十几年,秦朝就此灭亡。
始皇盼着传之万世的基业,到头来短命如此。
荒原上的残垣
秦朝亡了,墙还在。
汉朝建立后,在北边接着修缮、增筑。后来的朝代,有的补,有的新建,一代代添砖加土。今天人们常见的雄伟砖石长城,多是明代修的,样子已和蒙恬那时大不相同。
秦代的墙,多是夯土和垒石。两千多年风吹雨打,如今在内蒙古、甘肃等地的荒原上,只剩一道道低矮断续的土垄和石基。
它没能保住秦朝,却在中原与草原之间划下一条线。此后墙内种田,墙外放牧,两边有过大仗,也有过互市,货物在关口来来往往。
秦人筑这道墙,防的是外患。可真正把秦压垮的,偏偏是墙里头的人心。
乱世的头一把火,并不是从北边烧起的。它起在一队去北边戍守的农民身上,起在大泽乡的一场大雨里。那场雨,怎么就下垮了一个王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