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世里的读书人
东晋晚年,天下不太平。晋室南渡之后,偏安江南,北方战火不断。朝堂上,世家大族把持高位,权臣之间明争暗斗。小门小户出身的读书人,想出头,难。
就在这样的年月,浔阳柴桑(今江西九江一带)有个年轻人,名叫陶渊明。
他家境清寒,日子过得紧巴巴。一块薄田,养不活一家老小,荒年更是揭不开锅。
可他偏偏是个读书人,书一翻开就舍不得放,读到会心处,常常高兴得忘了吃饭。他又爱山,爱水,爱田埂上的风。城里的热闹,在他眼里不如林子里一声鸟叫。他喜欢喝几杯酒,写几行诗,屋子简简单单,却自得其乐。他心里还有一样放不下的东西:做人要干净,宁可穷,也不愿弯着腰活。
爱归爱,饭总得吃。按那时的风气,做官先看门第,再看本事。读书人想养家,路只有一条:出去做官。
于是他放下锄头,收拾行装,离开了柴桑。
误落尘网
官场是个什么地方?他很快就尝到了滋味。
上司要逢迎,同僚要应酬,酒席要陪,场面话要说。该低头的时候得低头,该装糊涂的时候得装糊涂。陶渊明是个直性子,心里想什么,脸上就挂什么,哪里学得会这一套。
他试过努力。公文照写,差事照办,一点不含糊,可越是认真,越觉得憋闷。有一回,同僚拉他赴宴,席上人人举杯,句句奉承。他坐了半晌,只觉得耳朵吵、嘴巴累,找个借口就告退了。
有人劝他:「忍一忍,官场上谁不是这样过来的。」他点点头,心里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夜里回到住处,他常对着灯发呆:我这个人,性本爱丘山,怎么偏偏误落尘网,成了网里的鸟?
笼中的鸟,总想着旧日的林子;池里的鱼,总惦记着从前的深潭。他想念的,是柴桑老家那一片田。
可网一旦落下,哪有那么容易挣脱?
「又要出去?」家里人问。
「不出去,一家人吃什么?」他苦笑一声,转身又走了。
差事换了又换,别扭一点没少。想走,走不得;想留,又留不下。进进出出,就这样熬了些年头。
彭泽来了督邮
后来,他做了彭泽(今江西湖口东)的县令。
县令官不大,可总算是一县之主,起码不用天天看人脸色。再说彭泽离家不远,抬脚就能回柴桑。陶渊明松了口气,心想:就在这儿安安稳稳待下去吧。
这时的朝廷依旧不安稳,今天这位权臣得势,明天那位又倒台。小官小吏夹在中间,随时可能被风吹倒。
谁知,日子刚过出一点滋味,麻烦就找上门来了。
这天,县里的小吏急匆匆跑进来,一脸焦急:「县令,上头派了督邮来,明天就到!按规矩,您得穿戴整齐,束好衣带,恭恭敬敬出城迎接。」
督邮是上头派下来查看官员的,县令们见了,向来要赔笑脸。要是哪句话说得不顺耳,回头在上司面前递一句闲话,县令的前程就悬了。
小吏见他不动,又低声催了一句:「大人,别为一点小事误了前程。」
陶渊明听完,半天没吭声。
这些年低头哈腰的日子,一幕一幕涌上心头。他又想起柴桑老家那块荒着的地。一身官服,一条束带,就为了五斗米的俸禄,向一个乡里小人弯腰?
可辞官,就意味着从此没有俸禄,一家人的米缸又要见底。
他慢慢站起身来。
解印而去
陶渊明走到案前,把官印轻轻放下。
「去回话吧,」他对小吏说,「督邮那里,我不去迎了。」
小吏脸都白了:「大人,这一不去,官就保不住了!」
「保不住,便不保。」陶渊明摇了摇头,「我岂能为五斗米折腰,向乡里小人低头?」
小吏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他见过丢官后哭的、闹的、求情的,就没见过这样平平静静的。
消息传开,同僚们都来劝。有人说:「再忍一忍,熬过这阵就好了。」有人说:「你这一走,家里怎么办?」陶渊明一一谢过,主意却没变。
他心里清楚:这样的忍,忍了多少年,忍出什么来了?官越做越憋闷,人越活越不像自己。再忍下去,怕是连那点山野的性子也磨没了。
这一年,大约是公元405年。在官场里进进出出这么久,他向来身不由己。这一回,他头一次自己做了主。
当夜,灯亮到很晚。他提笔写好辞呈,把官印封好,一样一样收拾停当。行李少得可怜,几卷书,几件旧衣,就装满了。
第二天,督邮的车马到了彭泽城外,县衙里却已不见县令的身影。
归途
天不亮,他便出了县城。城门在身后越退越远,脚步却越走越轻。
路过一处田埂,一位老农正歇着,笑问:「先生打哪儿来?」
「彭泽。」
「做官的?」
「从前是。」陶渊明答得干脆,「如今回家种地。」
老农哈哈一笑:「种地可不比做官轻省啊。」陶渊明也笑,没有答话。
可他心里并非一点不犯愁。官丢了,俸禄也就没了。那块薄田,当年就养不活一家老小,如今还指望得上吗?绕了一大圈,兜回原处,日子说不定比出门时还紧。
「后悔吗?」他问自己。
远处山影渐渐显出轮廓,青青的。他望着那山,想起从前在山野间闲逛的日子,嘴角不觉带了笑。
风迎面吹来,带着泥土味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闷在胸口多年的那股浊气,一下子散了大半。他一路走,一路想:这些年忙着应付人,竟没好好看过一回田里的庄稼。
笼里的鸟出了笼,才知道天有多宽;池里的鱼回了渊,才知道旧水有多亲。
「悔?」他自己先笑了,「守拙归园田,有什么可悔的。」
官是丢了,人总算找回来了。
柴桑门前
走了些日子,柴桑终于在望。村口的老树还立在那里,他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。
故园还是旧模样吗?屋子漏不漏?田荒了多少?当年出门,他只想着挣份口粮,早点回来。谁知一去就是许多年,家里如今什么光景,他心里全没底。
路过的邻里认出了他,远远招呼一声:「回来啦!」
几个子侄闻讯跑来,帮他提行李,七嘴八舌问个不停。他一一应着,目光却越过人群,望向屋后。
家里人也都迎到门口。有的欢喜,有的发愁。
「回来是好事,」有人低声说,「可往后,一家人吃什么?」
这话,陶渊明答不上来。
他放下行李,没顾上进屋歇脚,先朝屋外那片地走去。
田里荒草连片,一眼望不到头。他蹲下身,抓起一把土,松松软软,还带着太阳的热气。荒成这样,不是一两天能收拾的。要想有口饭吃,只能把荒地一锄一锄开出来。
更要紧的是,家里的米缸,撑得到收成那一天吗?
一个做了多年官的读书人,握惯了笔,真能握得住锄头吗?
他弯下腰,捡起墙边那把落满灰的旧锄。
草盛豆苗稀
天刚蒙蒙亮,陶渊明就扛着锄头下了地。
南野那片荒地,草长得比人腰还高。他一锄下去,草根纠缠,震得虎口发麻。再一锄,手心火辣辣地疼。低头一看,磨出了水泡。
他咬咬牙,接着刨。
读了半辈子书,做了多年官,这双手只会提笔,不会握锄。日头爬到头顶,地才开出窄窄一小条。他直起腰,汗顺着下巴滴进土里,心想:这可比写文章难多了。
邻居路过,探头看了一眼,摇摇头走了。
他不在乎。荒地开出来,就得下种。南山脚下那一块,土色还算肥,他撒下了豆种。此后浇水、拔草,一天也不敢偷懒。
可庄稼哪有那么好伺候?
等豆苗冒出头,他兴冲冲去看,一下子愣住了。豆苗稀稀拉拉,东一棵西一棵;野草却疯长,绿油油连成一片。「草盛豆苗稀」,说的正是眼前这块地。
他蹲在田埂上,半晌没吭声。起早贪黑,怎么收成还不如野草?
家人看在眼里,不免叹气。有人低声说:「早知如此……」话没说完,又咽了回去。
陶渊明却站起身,拍拍身上的土:「草多,就多拔几遍;苗稀,就补种几棵。」
话说得轻,心里却沉。官场上,你再卖力,也未必换来赏识;田里,一锄一锄都算数。
从那以后,他天不亮就下地,直到月亮升起,才扛着锄头慢慢走回家。衣裳被露水打湿,他也不去管。
虚室有馀闲
忙过几个来回,日子渐渐有了规矩。
晨起下地,日落收工。屋前院里,没有迎来送往,没有车马喧闹,也没人上门催他办差。「户庭无尘杂,虚室有馀闲。」空荡荡的屋子里,剩下的是大把清闲。
可清闲不等于富足。
米缸一天天见底,粥一天天变稀。他捧着薄粥,有时也会想起县衙里那份按时发下的俸禄。念头一闪,他又笑自己:既选了这条路,就别回头数那几斗米。
夜里灯下,他翻出旧书,读到会心处,独自点头。读累了,推门出去,月光洒了满院。
池鱼思故渊。如今鱼回了渊,水虽浅,倒也自在。
谁知清闲里,另一个念头悄悄冒了出来:离家这么多年,当年的左邻右舍,还剩几个?
荒墟问樵
第二天,他带上几个子侄,沿村后小路往旧居那边走。
路越走越荒。昔日的人家,如今只剩断墙残垣,井被填平,桑竹枯朽。
子侄们东张西望,陶渊明却越走越慢。
这里他小时候来过。那家门前有棵大树,夏天孩子们都爱在树下乘凉。如今树不见了,只剩一个土墩。
正愁没处打听,迎面走来一位砍柴人,背着一大捆柴。
陶渊明上前拱手:「借问采薪者,此人皆焉如?」
这户人家,都去哪儿了?
砍柴人放下柴,叹了口气:「死的死,散的散。你问的这些人,多半不在了。」
一句话,像块石头压在心口。
陶渊明站了很久。「误落尘网中,一去三十年。」三十年,足够让一座村子换了模样,让一个少年变成白头人。
他转过身,对子侄们说:「走吧,回去种豆。」
人事会散,脚下这块地还在。只要肯下力气,总能长出些东西来。
后来,陶渊明就留在了田园。草照旧要拔,米缸照旧常常见底,日子清苦,他却再没回头。有人问起当年那个丢官的清晨,他只笑笑,低头去看田里的苗。
没想到,多年以后,他又提起笔,写下一个故事:有位渔人顺着溪水划船,忽然闯进一片从没见过的桃花林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