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南的石头要上船
北宋末年,皇帝是宋徽宗。他画画写字是头等好手,做皇帝却一塌糊涂。朝政交给蔡京,采办交给朱勔。崇宁四年,也就是1105年,苏杭设了应奉局,专替皇家搜罗奇花异木、怪石美石。十只船编成一纲,叫作“花石纲”。
花石纲不是买卖,是抢。谁家院里有一棵好树、一块好石,差役看中就贴封条,一文不给;稍有违逆,就按“大不恭”治罪。石头太大出不了门,拆墙;船太高过不了桥,拆桥。一船石头运到汴京(今河南开封),沿途役夫成百上千,州县被折腾得倾家荡产。这差事前后闹了二十年,江南人听见“应奉局”三个字就发抖。
江南本是天下最富的地方,赋税也最重。两浙路上供的粮米,在全国占了大头。种地的、做工的、跑小买卖的,一年忙到头,缴完税,剩下的不够吃到来年。方腊就生在这样的世道里。
他原籍歙州歙县(今安徽歙县),家里穷,后来迁到睦州青溪县(今浙江淳安),在方村给地主方有常家的漆园做佣工。青溪山多林密,出漆、出楮、出竹、出木,正是花石纲刮得最狠的地方,山里的出产被一车一船地拉走,谁也说不清到底掠去了多少。方腊天天在山里干活,看见差役进山,看见东家陪笑,看见同村人卖儿卖女。怨气在山谷里积着,只差一个火星。
漆园里的誓师
青溪一带盛行摩尼教。教徒拜日月,吃素,主张彼此相助、人人平等,官府叫它“吃菜事魔”。受惯了欺压的人往这里聚,图的是有个依靠。方腊性情豪爽,肯替人出头,在这一带说话有人听。信众越多,人心越齐。
宣和二年,也就是1120年,方姓地主向官府告发了方腊准备起事的消息。事到临头,退无可退。起事那天,方腊假托“得天符牒”,带着信众和农民冲进方有常家。相传,方有常本人在混乱中被杀,宅院随即被众人占据。随后他在漆园里召来一千多人,把话摊开讲。
他说:如今赋役繁重,官吏还要从中侵渔,种田养蚕的收成,缴税都不够;我们靠活命的那点漆、楮、竹、木,也被搜刮得一点不剩。一年忙到头,妻子儿女挨冻受饿,想吃一顿饱饭都办不到。这样的日子,还能过下去吗?
底下人喊:听你的!
方腊说:要活命,就仗义而起。他打出“诛朱勔”的旗号——我们不反天,反的是把江南刮空的那个人。
圣公起兵
青溪远近的农民闻风而来,几天就聚了上万人。十一月,众人尊方腊为“圣公”,改元“永乐”,设置官吏将帅,用红巾为记,从红巾往上分作六等。一个漆园里的佣工,在深山里立起了自己的朝廷。
官府起初没当回事。两浙路派兵开进青溪,要一举扑灭。谁知义军虽无甲胄,器械也少,打起仗来不要命。息坑一战,官军大败而退。
路就此打开。义军乘胜攻下青溪县城,十二月又连下睦州、歙州、衢州,占寿昌、分水、桐庐、遂安各县。队伍滚雪球一般壮大,从一万到十万,再喊出百万之众。种田的、贩茶贩盐的、吃菜事魔的信众,纷纷举旗响应,都打方腊的旗号。官军听见“方腊来了”,丢下城池就跑。
十二月末,义军的兵锋指向杭州(今浙江杭州)。
可就在这时,汴京的宋徽宗也坐不住了。
杭州城头换了大旗
宣和二年十二月底,方腊的义军进了杭州(今浙江杭州)。杭州是两浙重镇,城门一开,东南半壁都跟着晃。义军头裹红巾,分作六等,从城门排到州桥。方腊在这里设官分职,把“永乐”的年号挂出来。附近州县听见风声,有的献城,有的逃走。起义从山沟里的一把火,烧成了漫天大火。
消息传到汴京(今河南开封),宋徽宗坐不住了。他急令童贯、王禀领兵十五万南下。十五万,是朝廷压箱底的本钱。可童贯大军还没过江,汴京又出了一道诏书:皇帝下诏罪己,撤销苏杭应奉局,停止花石纲,罢免朱勔父子。
这一手又狠又准。方腊起兵,打的是“诛朱勔”的旗号。如今朱勔罢了,花石纲停了,许多被裹挟的人便想:朝廷服软了,还反什么?可刀已经出鞘,十几万人聚在一起,不是说散就能散。方腊也没有退路。他起兵时和地主结了死仇,占过州城,官军来了,不会只抓他一个人。
秀州城下的硬钉子
相传,义军里有人劝方腊:官军从北边来,要过长江,不如先取江宁(今江苏南京),扼住长江天险,叫童贯的兵马过不了江;过了江,再回头收拾东南,进退都有路。这个主意是否真有人提过,说法不一。相传方腊没有照这条计策走,他要趁官军未到,先扫平周围州县,把地盘连成一片。宣和三年,也就是1121年正月,义军分兵两路,一路攻秀州(今浙江嘉兴),一路攻信州(今江西上饶)。
谁知秀州城下碰了硬钉子。官军据城死守,义军攻不下来,反被援军从侧后夹击;信州那边也不顺。两路一挫,气势就泄了。先前献城的州县,又转头归了朝廷。方腊只得退守杭州。
可杭州不是久守之地。童贯的大军已经压到城下,粮道被断,城外尽是官军。义军从山里打出来时,人人不要命;如今困在大城,人心开始散。方腊望着城头,知道这城守不住。
溪谷里的脚步声
童贯用兵,不急着强攻。他先封住要道,再一步步收紧。杭州守不住,方腊带人退回青溪,退进帮源洞(今浙江淳安境内)。官军随后追到,把山谷围得水泄不通。山深林密,岔路又多,官军一时摸不清进洞的路。
相传,官军在山里摸索多日,才寻到一条通往帮源洞附近的小径。怎么寻到的,说法不一。可以想象,兵卒沿着溪谷往里探,溪水弯弯,乱石挡道,走一段就得停下来辨方向;他们不声张,只顺着水声和山势往前摸。
有了这条小径,官军便有了进山的门。兵士摸到洞外,随后官军接踵而至。洞里的人还没弄清外面的动静,谷口和洞口已经被人堵住。
帮源洞的结局
宣和三年,也就是1121年四月,官军攻破帮源洞,方腊被俘;他的妻儿、亲信也一并落进官军手里。洞里的人抵敌不住,有的被官军收押,有的趁乱钻进更深的山林,帮源洞的抵抗到此瓦解。
山外的义军先是不信。等官军押着人从谷口出来,队伍就散了:有人丢下刀枪往深林里钻,有人跪在路边请降,也有人收拢残部,护着家小往浙东去。帮源洞外再没排成过阵。可东南的火并没有跟着方腊的囚车一起走。
童贯把方腊一家押出山,装上囚车,沿官道北上。过长江那天,两岸州县早已一个个回到朝廷手里。后来,方腊在汴京没能回来。
方腊被押走以后,退进浙东山里的残部仍在凭险死守。官军路不熟,硬攻吃亏,便换了个法子:封住山口断粮,再放出话来——肯下山的一律免罪。山里撑不住,队伍一天比一天少,却总还有人咬着牙不肯下来。一伙人被打散,另一伙人又聚起;今天丢了这座寨,明天退上那座岭。官军又追剿了大半年,到宣和四年三月,最后一支义军才被打散。从宣和二年(1120年)十月起兵算起,方腊主力在约半年后失败,余部又坚持到宣和四年(1122年)三月,前后约一年半。一场起于漆园的起义,逼得皇帝下罪己诏,把北边能调的兵都调到了江南。
梁山泊的影子
东南闹了这一年多,朝廷又想起另一股人来。相传宋江一伙在京东、河北一带活动,官军拿他不下。也有人说,侯蒙曾建议招降宋江,让他带兵去讨方腊,将功折罪。这只是当时的一种主张。后来民间传讲,宋江受了招安,领兵南下征方腊:打杭州,打睦州,好汉一个个损折,等方腊被擒,梁山也元气大伤。可这到底是传说还是真事,众口不一;宋江有没有领兵南下,谁也说不准。
人们爱讲这口气——一面替朝廷出力,一面在刀口上还讲着义气。只是这热闹和东南那边的故事对不上:那边是官军封山、断粮、招降,一寸一寸收紧;这边是梁山好汉损兵折将。
方腊的事过去了,花石纲也停了,东南的怨气却没有散。
这年冬天,北边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紧。几年之后,金兵渡过黄河,汴京城破,徽宗、钦宗父子被掳北上,北宋亡了。那样一个朝廷,连东南的一座漆园都容不下,又拿什么去挡北边的铁骑?接下来的故事,要从黄河边上一座孤城说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