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秋乱世,大国多事
春秋时代,周天子的号令已经不大管用,各路诸侯各自为政,谁的拳头硬,谁说话就响。东方的齐国靠着大海,地广人多,是诸侯里数得上的大国。
可大国也有难念的经。国君的位子只有一个,想坐的人却不止一个。兄弟、叔侄、权臣,谁都可能伸手去抢。位子一动,满国皆动。
在这样的年月,一个人能不能出头,一半看本事,一半看有没有人肯拉一把。
齐国日后的大事,要从两个人说起。一个叫管仲,一个叫鲍叔牙。两人是朋友,交情早在谁也没出头的时候就有了。
鲍叔牙眼里的管仲
相传年轻时,管仲家里穷,上头还有老母亲要养。他和鲍叔牙合伙做买卖,本钱出得少,分红却拿得多。旁人看不过去,替鲍叔牙叫屈,说管仲也太会占便宜了。
鲍叔牙摇摇头,只说管仲不是贪心,是家里穷,等着钱用,多拿些不要紧。
后来,管仲替鲍叔牙出主意办事,事情办砸了。换成旁人,早该埋怨了。鲍叔牙却说,时运有顺有不顺,别放在心上。
管仲几次出来做官,几次被免了职。街坊议论,说这人没本事。鲍叔牙听了,只说他不是没本事,是没遇上好时候。
两人又一同被征去打仗。冲锋的时候,鲍叔牙冲在前头,管仲落在后头。人们笑管仲贪生怕死。鲍叔牙替他分辩,说他不是胆小,是家里还有老母亲,得有人照顾。
这几桩事,单拿出哪一桩,管仲都不大光彩。偏偏鲍叔牙桩桩往好处看。别人看见的是毛病,他看见的是处境,也看见了本领。
旁人算的是账:谁吃亏,谁占便宜。鲍叔牙算的是人:这个人缺什么,难在哪,能做成什么。账算错了,不过少几个钱;人看错了,朋友就丢了。
这份眼力,可不是白来的。日后,它要救下一个人的命,也要改变一个国家。
内乱起,好友分两路
后来,两人都进了齐国的朝堂,却没有站在一处。管仲侍奉公子纠,鲍叔牙侍奉公子小白。公子,指国君家的子弟。好友成了两位公子门下的人,各为其主。
这时的齐国,已是一锅将沸的水。国内乱起,国君遇害,有人趁乱自立为君,朝堂上人心惶惶。
两位公子见势不妙,不敢久留,各带随从出逃。管仲跟着公子纠,奔向鲁国;鲍叔牙跟着公子小白,奔向莒国。好友就这样分成了两路。
流亡之路不好走。人在外头,家在国中,身后是刚刚血洗过的都城,面前是别人的地盘。好在鲁、莒两国都肯收留,还算有个落脚的地方。
没想到,变故来得比谁都快。没过多久,那个自立的人也被齐国人杀了。国中无君,那把空出来的椅子,谁先赶回去,谁就有指望坐上。
消息传到鲁国,传到莒国。两路人马都动了身。
公子纠的身边,有管仲出主意;公子小白的身边,有鲍叔牙盯着路。这一回,谁的主意更高明,谁的脚程更快,都要见真章。
鲍叔牙心里明白,小白若能先回国,自己的前程就系在这一趟上;管仲也明白,公子纠若先到,他辅佐的人就是国君。
一头是管仲,一头是鲍叔牙。两个最懂对方的人,这一回,要各站一边了。
路上一箭
两路人马,都往齐国赶,比的是谁先进都城。
管仲心里有数:小白一回国,公子纠就没指望了。他不等大队,自己带了一小队人,抢到小白必经的路上守着。
另一头,鲍叔牙一路悬着心。他清楚,公子纠身边有管仲,管仲不会让他们顺顺当当地回去。
没等多久,车马来了。车里坐的是公子小白,护在旁边的,正是老朋友鲍叔牙。
两人隔着一段路,打了个照面,谁也没出声。
管仲是公子纠的人,眼前这位,是主人的对头。各为其主,没什么可说的。他弯弓搭箭,一箭射出。
小白闷哼一声,倒在车里,一动不动。
鲍叔牙脸色大变,扑了上去。管仲看在眼里,收起弓,转身就走。他要回去报信:小白死了。
谁知,小白并没有死。相传那一箭正中衣带上的带钩,没伤着皮肉。可以想象,小白机灵,顺势一倒,装得像模像样,连管仲都骗过了。
鲍叔牙扶着他,手心全是汗。这一箭,是老朋友射的。
抢在前头进国都
车走远了,小白才坐起身,摸了摸带钩,苦笑着说,差一点就回不来了。
鲍叔牙没工夫后怕。他明白,这一箭骗得过管仲一时,骗不了长久。他催着车马,抓紧往前赶。
公子纠那边,听说小白已死,放下了心。没了对手,还赶什么路?一行人走得从容起来。
一边信了眼前所见,一边不敢松劲。这场比赛,输赢就在这几步之间。
小白一行先进了国都。国里空着位子,谁先到,谁就占着理。小白就这样坐上了国君的位子,这就是日后的齐桓公。
公子纠赶到时,位子上已经有人了。他没了去处,只好退回鲁国。
囚车吱呀向齐国
新君刚坐稳,头一件事,就是算旧账。
桓公派人给鲁国传话:公子纠,要鲁国处死;管仲,要押回齐国。
公子纠死在了鲁国。管仲被关进囚车,一路往齐国押送。
桓公对身边人说起,那一箭他还记着。话不重,听的人却心里发凉。
囚车吱呀吱呀地走。管仲坐在里面,闭着眼。他替主人射过国君一箭,如今主人已死,国君回来了。他想过自己会怎么死,没想过还有别的路。
齐国都城里,却有一个人没闲着。
新君即位,满朝都在议论怎么处置管仲。多数人的意思很明白:杀。
鲍叔牙听着。他陪小白逃出去,又护着小白回来。挨那一箭的虽是小白,吓破胆的却是他。若说谁最有理由恨管仲,他算一个。
可他心里转着的,是另一桩事:那个被人笑话贪便宜、怕死、没本事的管仲,到底值多少?
管仲要是死了,齐国丢的是什么?
他往前迈了一步,朝桓公走去。
一席话,换一条命
鲍叔牙走到桓公面前,躬身一拜。
桓公看他神色,已猜出几分,先问他是不是来替管仲说话的。鲍叔牙答,是。
桓公说,那一箭差点要了他的命,这事鲍叔牙最清楚。鲍叔牙说,臣清楚,正因清楚,才敢开口。那一箭是为公子纠射的,各为其主,换了谁都会如此。他对旧主尽心到这个地步,将来对君上,也是一样。
桓公沉着脸,不作声。
鲍叔牙又说,君上若只想守住齐国,有臣这样的人,也就够了。可君上若想压过诸侯,成就霸业,非用管仲不可。
桓公一愣,说原想请他出任宰相。鲍叔牙摇头,说自己有几分本事,心里有数。治国安民,立规矩,聚人心,这些事,样样不如管仲。
殿里一片寂静。
桓公盯着眼前这个人。陪他逃亡的是他,护他回国的是他,如今不要宰相之位,却替一个射过自己的人求情。
桓公想起那枚带钩上的痕。一箭之仇,是私怨。齐国往后怎么走,是大事。
他终于点了头,答应听鲍叔牙的。
谁知,更出人意料的还在后头。管仲一路押来,以为是来领死。没想到等着他的,没有刑具,只有国君的善待。桓公不但免了他的罪,还请他出任宰相,把国政交到他手里。
管仲愣了很久。他几次做官,几次被免,如今却在最险的关口,被曾经挨过他一箭的国君托付了国家。
他问是谁的主意。旁人答,是鲍叔牙。
管仲没再说话。
酒宴上的一杯酒
日子一天天过去,齐国渐渐有了起色。桓公信任管仲,管仲也放手去做。
相传有一回,君臣设宴,酒过数巡,人人尽兴。
鲍叔牙忽然站起身,端着酒杯,走到桓公面前。
他敬了桓公一杯,说愿君上不要忘了,当年出奔莒国的日子。
桓公一怔。
鲍叔牙又转向管仲,说也愿管仲不要忘了,当年被捆在鲁国的日子。
满座静了下来。
酒宴上最容易得意,得意了最容易忘本。一个是国君,一个是宰相,权势都在手里,偏偏需要有人在这时泼一点清醒。这个人,不是别人,正是鲍叔牙。
桓公离开席位,拱手一拜,说他与管仲都不会忘记先生这番话。
鲍叔牙笑了笑,把酒饮尽,退回座位。
这杯酒,他提醒了两个人,唯独没提自己。当年是谁在囚车边拦下了刀,是谁让宰相的位子换了主人,他一个字也没说。
病榻前的实话
又过了许多年,管仲病倒了,而且病得很重。
桓公亲自来探望,坐在榻边,问出了心里最放不下的事:要是管仲有个好歹,朝中谁能接他的位子?鲍叔牙行不行?
管仲摇了摇头,说不行。
桓公有些意外。鲍叔牙不是他最好的朋友吗?当年还是鲍叔牙保下的他。
管仲缓缓说,正因为是朋友,才看得清楚。鲍叔牙为人洁廉,是个正直的好人,可对不如自己的人,容不下,听到别人一个过错,一辈子也忘不了。这样的人当国,会处处不容人。
桓公沉默了。
这番话,听着有些冷。可细想下来,管仲没有因为受过恩惠就说好话。鲍叔牙当年也没有因为那一箭,就说管仲的坏话。两个人看人,都只看真东西。
这样的朋友,才叫朋友。
管仲后来常感慨,生下他的是父母,真正懂他的是鲍叔牙。像这样彼此看得清、信得过的交情,后来人们爱用管鲍之交来说。
可齐国的故事,才刚刚开了头。管仲坐上宰相的位子,面对的是一个刚刚闹过内乱的国家。第一把火,他要烧在哪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