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本账簿：张居正zhāng jū zhèng用账簿管住官员

荆jīng州城里的少年

明朝嘉靖四年五月初五，端午节这天，湖广hú guǎng荆州府江陵县一户秀才xiù cái家里添了个男孩。这个孩子后来名叫张居正zhāng jū zhèng，出生时的名字却是张白圭。张家并非豪门，家中靠读书求取功名gōng míng。居正jū zhèng自幼聪颖cōng yǐng，十二岁便去投考生员shēng yuán，也就是秀才。荆州知府zhī fǔ李士翱读过他的文章后十分赏识，亲自把他的名字改成“居正”，寄望他立身端正。这个名字后来伴随他进入官场，也成了人们议论他功过时的标志。

一次落榜bǎng

第二年，十三岁的张居正去应举人jǔ rén考试。湖广巡抚xún fǔ顾璘担任主考官，读到他的文章后十分欣赏，称他为自己jǐ的“小友”，又盛赞他是“国器”，甚至解下佩戴的犀带相赠。可是顾璘最后仍让这个少年落了榜。人们传说，顾璘是担心张居正少年得志、过早得意，反而难成大器，所以有意磨砺他；也有人说，主考官另有顾虑。无论真相如何，可以确定的是，张居正这次没有中举。

三年后，十六岁的张居正考中举人。嘉靖二十六年，他考中进士jìn shì，进了翰林院hàn lín yuàn，被选为庶吉士，后来升为编修biān xiū。年轻时的张居正并没有立刻显出锋芒。他与严嵩sōng、徐阶两liǎng位重臣都保持着来往，也与后来担任国子监guó zǐ jiàn祭酒jì jiǔ的高拱关系良好。在复杂而多变的朝廷里，他既没有贸然依附某一方，也因此得以观察各部衙门yá mén怎样运转、奏zòu章怎样在官员之间流转。

入阁之前的准备

隆庆元年，张居正升任吏部左侍郎shì láng兼jiān东阁大学士dōng gé dà xué shì，正式进入内阁。他上《陈六事疏shū》，系统陈述自己对时政的意见。此时的明朝，外有边患，内有积弊：北方与鞑dá靼交战多年，南方赋税征收混乱，衙门办事迟缓，官员的才干与操守也难以凭日常印象判断清楚。张居正后来能够推行一整套改革，与他早年在吏部和内阁积累的经验分不开。

他与高拱共同处理了北方的一项难题。俺答汗hán的孙子前来投降，朝廷内部对如何处置意见不一。张居正和高拱利用这个机会推动与鞑靼和解互市，后来被称为“俺答封贡”，双方多年的战事由此结束。南方则获准在广州guǎng zhōu一年举办两次交易会。边境安定、贸易恢复，为朝廷集中精力整顿内部创造了条件。

幼主临朝

隆庆皇帝去世后，年幼的万历wàn lì皇帝即位。朝廷经历一番内阁斗争，张居正取代高拱，成为内阁首辅。人们传说他与宦官huàn guān冯保联手，在斗争中占了上风，高拱因此离阁还乡；真相究竟如何，谁也说不清，可以确定的是，张居正最终接替了高拱的位置。皇帝年幼，生母李太后完全信任张居正，军政大事由他主持裁决。此后十年，他成为明朝实际上的最高决策者。

摆在张居正面前的是一道棘jí手的难题：政令发下去常常迟迟没有回音，地方报上来的成绩难以核实，官员做得好坏混在一起，积欠的税银也越积越多。若只靠口头训诫，官员很快就会故态复萌。他需要一种办法，让每一件公事都有记录lù、有期限、有可追查的责任人。

三本账簿

万历元年六月，考成法开始推行。办法的核心是账簿。张居正要求全国各个衙门分置底册，把一切发文、收文、章程zhāng chéng和计划都登记进去。底册一式三份：一份由本衙门留存，用来掌握日常事务；一份送到六科备注，办事实行一件注销一件，逾期未办的，六科上奏候旨；另一份送交内阁，作为考察官员升降任免的依据。

这套办法把办事过程变成了可以核对的记录。官员领到任务后，底册上便留下痕迹；事情办完，需要注销；期限过去仍未完成，便会进入上奏程序。以前难以纳入内阁控制的言官，也被纳入这套管理。考成法因此不只是考勤，而是一套把行政责任与监察结合起来的制度。

政令重新流动

考成法推行后，各衙门办事效率提高，中央到地方的政令变得畅通。多年积压的公事按册追查，占着位置却不干活的冗员被裁减，全国税捐也得到整理，数年的积欠得以收缴，国库收入增加。月有稽jī查，岁有考核，官员再想混日子，就必须在账册上留下无法解释shì的痕迹。

张居正也把整顿与财政、边防配合起来。他重用戚继光、李成梁等将领镇守北部边防，任用潘季驯治理黄河huáng hé，为改革争取相对稳定的外部环境。考成法管的是衙门内部怎样办事，而清丈土地、整顿赋税则要回答国家从哪里取得收入。两者一内一外，使朝廷的机器重新转动起来。

夺情duó qíng风波

万历五年，张居正的父亲去世。按照官制，他应当离职守孝三年。然而改革正在紧要关头，他担心离开会使许多政事半途而废fèi。在神宗支持下，他提出“夺情”，意思是放弃守孝、继续办公。消息传出后，吴中wú zhōng行、赵用贤、艾穆、沈思孝、邹元标等官员相继上疏shàng shū反对，结果遭到廷杖和贬biǎn斥，邹元标的一条腿被打断，留下终身残疾。

反对意见最终被压下去，事态暂时平息，但张居正付出的代价十分沉重。他与大多数官员的关系变得紧张，被骂作贪权不孝，晚年执政风格也越发操切。考成法让官员不敢拖延公事，夺情风波却让官员难以完全安心。制度的力量与个人权威，在这时显出了不同的两面。

清丈土地

万历六年，张居正下令清丈土地，清查大地主隐瞒的庄田。清丈不是只查账面，还要核对土地实际占有情况，使隐匿的田产进入国家征税范围。这项行动牵涉地方豪强，也触及普通百姓的实际负担，因此比单纯的官员考核更受关注。

三年后，一条鞭法在全国推行，把原来名目繁多的税项和徭役yáo yì合并，按亩征收银子。征收办法因此比过去简单，纳税人与官府都更容易计算。虽然没有彻底贯彻，纳税土地仍从四百多万顷回升到七百万顷以上，政府财政状况有所改善。考成法加强了对官员办事期限和责任的考核；清丈土地和一条鞭法则直接关系到税源清查和赋税征收。

裁撤chè冗员

万历八年十月，吏部奉命遍查两京衙门，有冗滥者即予裁减。次年正月，两京户部hù bù侍郎以下裁去一百五十六个职位，郧阳yún yáng巡抚、顺天巡抚、湖广总兵等地方职位也被裁撤。经过这一轮整顿，文武官员从十二万余人降到九万八千人以下。

裁人并不只是减少开支。考成法建立起来的记录，使朝廷能够看到哪些职位长期空转、哪些机构办事重叠。官员数量减少后，职责需要重新分清，账册上的事务也必须有人继续办完。张居正把整顿吏部、清丈土地和征收赋税连在一起推进，形成了一整套相互配合的施政安排。

权势的顶点

张居正晚年权势极重。一次神宗读《论语》，把“色勃如也”的“勃”字读错音，他厉声纠正：“当作勃字！”声音太大，神宗惊惶失措，在朝大臣也无不大惊。另一次，神宗夜间与宦官游玩，行为不检，受到李太后训斥，张居正还为皇帝写了罪己诏zuì jǐ zhào。他出行时使用三十二人抬的大轿，轿内设有厕所和简易浴盆；他还禁止官员批评时政，下令禁毁jìn huǐ各名山书院shū yuàn。

这些做法使他的威权日益突出，也引起皇帝和官员的忌惮。有人称赞他任国十年、纪jì纲修明，也有人批评他钳制言官、倚信宦官、行事偏执。万历十年六月二十日，即1582年7月9日，张居正病逝，享年五十七岁。他去世前十天刚被加封为太师tài shī，死后谥号shì hào文忠。

身后的清算

张居正去世后不久，御史yù shǐ李植上疏弹劾tán hé冯保十二大罪状。神宗后来查抄冯保家产，并将他发配fā pèi到南京nán jīng孝陵种菜。随后，弹劾张居正与冯保交结恣zì横、贪滥僭jiàn奢、招权树党dǎng的奏疏zòu shū接连出现。万历十一年，神宗下令查抄张家，张家遭到严厉清算：长子张敬修在严酷审讯后去世，次子张嗣sì修、三子张懋mào修被流放liú fàng到边远瘴疠地区。为张家说公道话的官员也受到排挤，潘季驯因被指为党庇张居正而落职。当年因夺情事件得罪张居正的于慎行看得更清楚：居正当政时众人争颂其功而不敢言过，他死后众人争索其罪而不敢言功，都未必符合实情。

迟来的平反

直到天启tiān qǐ年间，朝廷才逐步为张居正平反。当年因反对夺情而被打断腿的邹元标担任都御史后，倡议恢复张居正的名誉。天启二年，朝廷下诏xià zhào恢复他的官职并给予葬祭。崇祯chóng zhēn年间，人们又以江陵旧事追念他，认为与其得到一百个平庸yōng的宰相，不如得到一个救时的宰相。

张居正留下的考成法，以账簿、期限和注销把官员的日常行动纳入可核查的轨guǐ道，也使清丈土地、整顿赋税和裁撤冗员有了执行基础。后世对他的评价始终分成两边：一方面肯定他主持新政、整饬chì吏治的功绩，另一方面也指出他夺情、专权与钳制言官造成的裂痕。功与过都留在同一套制度和个人身上，随着他的去世而进入新的争论。

明朝嘉靖四年端午节，荆jīng州江陵县一户秀才xiù cái家里，添了个男孩。他出生时叫张白圭，十二岁去考秀才，荆州知府zhī fǔ李士翱读了他的文章，非常欣赏，亲自给他改名“居正jū zhèng”，希望他立身端正。

第二年，十三岁的张居正zhāng jū zhèng去考举人jǔ rén。主考官顾璘读了他的文章，称他是难得的人才，还解下自己jǐ的犀带相赠。可顾璘最后却让他落了榜bǎng。有人说是怕少年太早得意，反而不成大器，故意磨砺他。三年后，十六岁的张居正考中举人，二十三岁中进士jìn shì，进了翰林院hàn lín yuàn。

年轻的张居正并不急着出头。他跟朝中几位重臣都保持来往，静静观察朝廷怎样运转。隆庆元年，他进入内阁，上书系统陈述自己对时政的看法。那时明朝外有边患，内有积弊：衙门yá mén办事拖拉，赋税混乱。他和高拱一起，抓住鞑dá靼首领孙子来降的机会，促成边境互市，多年的战事平息了。

隆庆皇帝去世后，年幼的万历wàn lì皇帝即位。张居正接替高拱，成为内阁首辅。李太后完全信任他，此后十年，他成了明朝实际的决策者。

他面对的难题是：政令发下去常常没有回音，官员干好干坏分不清，欠税越积越多。万历元年六月，他推行考成法。办法的核心是账簿。全国衙门都设底册，把所有公文、计划登记进去，一式三份：一份本衙门留存，一份送六科，办一件注销一件，逾期未办就上奏zòu；一份送内阁，作为官员升降的依据。事情办没办、什么时候该办完，账册上一查便知。想混日子的官员，再也没法蒙混过去。

考成法推行后，政令畅通了，积压的公事被追查，占着位置不干活的人被裁减，多年欠税收了上来，国库收入增加。张居正还重用戚继光等将领守边，任用潘季驯治理黄河huáng hé，为改革争取稳定的环境。

万历五年，张居正的父亲去世。按规矩他应离职守孝三年，可改革正到紧要关头。在皇帝支持下，他“夺情duó qíng”留任。许多官员上疏shàng shū反对，结果遭到廷杖和贬biǎn斥，邹元标被打断一条腿。风波压下去了，但张居正和官员们的关系变得紧张。

万历六年，他下令清丈土地，查大地主隐瞒的田产。三年后推行一条鞭法，把名目繁多的税和徭役yáo yì合并，按亩收银子。纳税土地从四百多万顷回升到七百万顷以上。万历八年起，朝廷又大规模裁撤chè冗员，官员从十二万多人降到九万八千人以下。

张居正晚年权势极重。一次皇帝读《论语》读错字音，他厉声纠正，皇帝惊惶失措。他出行坐三十二人抬的大轿，还禁止官员批评时政。万历十年，张居正病逝，享年五十七岁。

他去世后不久，弹劾tán hé的奏疏zòu shū接连出现。皇帝查抄张家，长子张敬修在严酷审讯后去世，次子张嗣sì修、三子张懋mào修被流放liú fàng到边远瘴疠地区。

直到天启tiān qǐ年间，朝廷才为张居正平反。当年被打断腿的邹元标，反而倡议恢复他的名誉。人们追念他：与其要一百个平庸yōng的宰相，不如要一个救时的宰相。考成法用账簿、期限和注销，让官员的日常行动可以核查；清丈土地和整顿赋税则从税源和征收办法上改善财政。他的功与过，都留在了这套制度和他自己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