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院shū yuàn重新开讲：受挫官员回乡办学记

一、名字从一场讲学开始

江苏无锡wú xī城南，伯渎港bó dú gǎng水流经过一片古木掩映的院落。这里后来被称为东林书院shū yuàn，可它最初并不是一座专为读书人盖起的大院。北宋政和zhèng hé元年，也就是1111年，无锡官员李夔lǐ kuí陪著名学者杨时yáng shí游览城南保安寺。杨时看见这里临着清流qīng liú，四周古木森然，觉得与庐山lú shān东林寺的景致相似，很适合讲学传授学问。李夔支持他的想法，于是把学社定名为“东林”。杨时在这里前后讲学十八年。

杨时去世后，学生们在旧址修建祠cí堂，纪jì念这位老师。祠堂叫作道南祠dào nán cí，名字来自程颐chéng yí当年送别杨时所说的话：“吾道南矣。”这句话把杨时学成归来、学术南传的意思留在了书院里。书院后来因年久失修而荒废fèi，旧名却没有消失。它像一处被暂时合上的书页，等待后来的人重新翻开。

二、仕途shì tú受挫的人回到家乡

到了明朝万历wàn lì年间，书院复兴的条件慢慢出现。1594年，原任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lì bù wén xuǎn qīng lì sī láng zhōng的顾宪成gù xiàn chéng和任礼部主事lǐ bù zhǔ shì的弟弟顾允成gù yǔn chéng被迫离职，回到无锡故乡。第二年，行人司行人xíng rén sī xíng rén高攀龙gāo pān lóng被贬biǎn，也回到了无锡。三个人都曾离开熟悉的官场，却把忧念国家的心思带回家乡。

顾宪成此前休假时已经讲学，消息传开，弟子和慕名而来的读书人不断登门。地方上需要一处可以容纳听众、供人讨论的讲学场所，顾氏兄弟便兴建教室和宿舍，让聚集讲学的人有地方可去。书院复兴的第一步，并非由一道命令推动，而是几位受挫的官员和愿意听学的乡人共同迈出的。

三、众人合力重建旧书院

重建需要钱，也需要地方官府认可。万历后期，顾宪成兄弟、高攀龙以及无锡士人共同推动了东林书院的重建。安希范ān xī fàn、刘元珍、陈幼学、叶茂才、张大受等人都曾参与其事，顾宪成的女婿王永图也襄xiāng助其中。

士绅shì shēn为讲堂捐款，无锡知县zhī xiàn林宰和常州知府zhī fǔ欧阳东凤分别批出公款补助，县令还捐出祭祀jì sì用的田地。公款用于修建祭祀sì先贤的祠堂，士绅捐款则用于讲堂。地方士绅、官员和学者各出一份力，原本荒废的旧址因此重新有了建筑，也有了维持讲学的经济jīng jì基础。

四、一份会约留下治学规矩

书院有了屋舍，还需要约定大家怎样相处。顾宪成仿照白鹿洞书院学规，制订《东林会约》，把讲学的宗旨、益处和应当戒忌的事情写下来。其中“四要”是知本、立志、尊经、审几；“二惑”提醒人不要在不该迷惑或不必迷惑的事情上迷失判断；“九益”列举讲学可以带来的益处；“九损”则列出治学中容易出现的毛病。

“九损”里有“党dǎng同伐异”“假公行gōng xíng私”“多言人过”等词。这说明书院创办者虽然后来被外界称为“东林党dōng lín dǎng”，他们自己jǐ却把拉帮结派、假借公义和随意攻击别人列为需要警惕的过失。讲学以程朱chéng zhū理学为宗旨，强调气节和实学，反对阳明学末流的放诞与不务实学。顾宪成还提出“做官先做人”，希望读书人无论居庙堂miào táng还是处地方，都把清廉、敢言和顾全社稷shè jì放在个人得失之前。

五、书院怎样讲学

东林书院不是只在某一天开讲。按照制度，每年举行两liǎng次大会，每月有一次小会，每三日安排一次阅读交流。讲学内容取自四书、五经wǔ jīng以及程朱理学传统，但并不把书院变成应付科举kē jǔ考试的课堂。顾宪成讲学时，听众多达数百人；书院建成后，还曾广邀江南学者，聚会讨论。

这种讲法重视提问、讨论和辩难。参与者把平日想不明白的问题带来，在众人追问和回应中逐渐理清。书院还与邻近的金坛tán志矩堂、宜兴yí xīng明道书院、常熟虞yú山书院、桐城崇实会馆huì guǎn等保持联系，交换学问。有人从远方赶来参加会讲，也有人把书院看作普通百姓也能接近的讲学场所。讲学因此不只属于几位名儒，它把不同地方和身份的人暂时聚到同一场讨论中。

六、从书斋shū zhāi走向朝政

书院名声渐大，讲习之外，师友们开始议论朝政、裁量人物。哪些官员的作为值得肯定，哪些政策存在毛病，他们并不总把话留在书斋zhāi里。朝中一些官员仰慕这种风气，隔着遥远距离作出回应。书院于是不再只是教育yù与学术组织，也成为公开议论政治的场所。

支持者把这种参与看作士人关心国事，反对者却认为讲学者结党营私。随着“东林”之名传遍各地，与书院关系不大、只是政见不合的人，也可能被归入“东林党”。可以想象，最初在书院讲学的不过寥liáo寥数人，讲院也只在一郡之内，可后来但凡有人持一种正当议论，或是不肯随波逐流suí bō zhú liú，旁人便往往称他为东林。这说明书院原有的师友网络与后来被扩大化的政治标签，并不是一回事。

七、选官问题引出治道争论

东林学人不只谈抽象道理，也关心人才怎样进入朝廷。他们从“破格用人”的角度讨论国家治理，认为科举是士人参与政治的重要途径，因此不能回避。高攀龙指出，当时应试者奔竞成风，出身孤寒的人往往在府试阶段就被排除。顾允成则要求珍惜朝廷公典，抑制私人请托，让德行和才学得到公正衡量。

这些主张说明，书院里的讨论指向了现实制度。怎样选拔官员，怎样让寒门士人有参与机会，怎样使做官的人先具备正直品格，都与晚明政治困难相连。书院也由此成为士人整理治道主张的场所。讲学与政治参与越来越紧密，为后来受到政治打击埋下了根源。

八、禁毁jìn huǐ令落到无锡

天启tiān qǐ年间，宦官huàn guānhuàn guān魏忠贤专权，朝廷屡兴冤狱，东林党人遭受迫害。书院因讲学与朝政议论相连，被当权者视为必须清除的政治据点jù diǎn。魏忠贤一伙进一步把所有书院都看作与东林书院同党，发布禁毁huǐ书院的命令，天启年间书院终遭拆毁。

在这场政治打击中，东林书院遭到彻底破坏。除先贤祠堂外，建筑被拆，土地和建筑材料遭到变卖，所得钱款运入宫中内库。这已是明代书院连续遭遇禁毁的高潮，此前嘉靖年间和万历七年张居正jū zhèng当政时，都曾出现禁毁书院的行动。

九、崇祯chóng zhēn朝平反与复建

天启帝去世后，崇祯帝chóng zhēn dì即位，魏忠贤一党失势。崇祯元年，东林党冤案àn得到平反，朝廷解除党禁并下诏xià zhào修复东林书院。次年，重建工程展开，后来又增建燕居庙等建筑，逐步形成后来延续下来的格局。

平反并不意味着围绕东林的争论已经消失。清代乾隆qián lóng年间，朝廷借编纂zuǎn《四库全书sì kù quán shū》的机会公开否定东林讲学，把明朝灭亡归罪于东林，并最终阻止顾宪成从祀文庙。明末政治斗争中的攻击、崇祯朝平反与乾隆朝否定交替出现，后来人对此褒贬不一，东林的历史评价长期摇摆，不能把复杂政治中的简单标签直接当成结论。

十、清初讲会换了话题

明末清初，高氏后裔yì高世泰在东林重新开讲，前后约三十年，四方学者相继前来，中州和关中的学者也有不远千里来游者。顺治shùn zhì十年，常州知府宋之普带领文武官员到东林遗址参加讲学，当时尚无正式学舍，便临时搭起草棚péng。宋之普向高世泰表示此地应当振兴，官府修复书院的决心由此更加明确。

顺治十二年，高世泰捐资修建燕居庙、三公祠、祭器室和典籍室，修复道南祠与丽泽堂，并重新申订讲会规则，召集远近讲友，举行春秋会讲。书院恢复了旧日轮廓，讲学也延续下来。不过此时讲会以“勿谈时事”为标榜bǎng，已经不同于万历时期公开议论朝政的旨趣。政治压力改变了书院的谈话边界。

十一、从书院走向学堂xué táng

清代康熙kāng xī至乾隆年间，书院又经历数次修缮shàn。1902年，延续数百年的东林书院改制为东林学堂，后来又成为东林小学。名称和用途改变了，原来的讲学传统却没有完全消失。陶云组、陶世凤父子先后主持学堂，他们推崇高攀龙的学问与人品，把书院关心社会、服务世道的传统带入新式教育之中。

民国时期局势艰难，无锡各界人士仍发起重修东林书院。1946年，吴稚晖wú zhì huī、唐文治、钱基博等三十人联名发出募捐mù juān启，向地方官府请求协助。到1947年春，工程完工，门庭、晚翠山房、依庸yōng堂、再得草庐、道南祠等陆续整修。今天所见书院的基本风貌，正是这次修缮留下的基础。

十二、古院今日的新声

新中国成立后，东林书院受到持续保护。1957年，它被列为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；1981年至1983年，修复东林精舍、丽泽堂、依庸堂、道南祠等建筑；1992年至1994年，又修复来复斋、晚翠山房，重建大门、石shí桥、泮pàn池与西廊。2000年至2004年，无锡市政府协调搬迁东林小学并拨款全面修复，使书院从教学场所重新成为历史文化景点。2006年，东林书院被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quán guó zhòng diǎn wén wù bǎo hù dān wèi。

今天的院落里，粉墙黛瓦，曲池小桥，松柏与长廊相映。依庸堂中那副“风声雨声读书声，声声入耳；家事国事天下事，事事关心”的名联，已经成为人们熟悉的书院象征。2014年起，书院又举办东林国学讲堂，后来组织雅集、经典品读和亲子阅读活动。从北宋杨时讲学，到顾宪成复兴书院，再到禁毁、平反、复建与改制，这座院落留下的并不是一段只有胜负的故事，而是一代代读书人怎样学习、讨论、行动，又怎样在压力之下重新聚会的记录lù。

东林书院shū yuàn的故事

很久以前，在江苏无锡wú xī城南，有一条伯渎港bó dú gǎng，河边长着许多古树。北宋的时候，一位叫杨时yáng shí的大学者来到这里游览。他觉得这里临着清清的河水，树木茂盛，很像庐山lú shān的东林寺，是个讲学的好地方。于是在朋友的帮助下，他把学社起名叫“东林”。杨时在这里讲了十八年的学，把北方的学问带到了南方。他去世后，学生们在旧址建了一座祠cí堂纪jì念他，叫道南祠dào nán cí。后来书院渐渐荒废fèi了，但“东林”这个名字留了下来。

几百年过去，到了明朝万历wàn lì年间，书院迎来了新的生机。有一位官员叫顾宪成gù xiàn chéng，他和弟弟顾允成gù yǔn chéng被迫离开官场，回到了家乡无锡。第二年，另一位官员高攀龙gāo pān lóng也被贬biǎn回无锡。这三个人虽然丢了官，却没有丢下关心国家的心。顾宪成在家讲学，来听课的人越来越多，于是大家决定把荒废的东林书院重新建起来。

重建书院需要很多钱。士绅shì shēn们纷纷捐款，无锡的知县zhī xiàn和常州知府zhī fǔ也批了公款帮忙。大家一起出力，荒废的旧址上重新立起了讲堂和祠堂。顾宪成还订了一份《东林会约》，写下讲学的规矩。有意思的是，规矩里专门提醒大家不要拉帮结派，不要假公济jì私，不要随便说别人的坏话。他们主张做官先做人，要把清廉和敢说真话放在个人得失前面。

书院建好后，讲学很有规律：每年两liǎng次大会，每月一次小会，每三天还有一次读书交流。顾宪成讲学时，听众常常有几百人。大家把想不明白的问题带来，一起讨论、互相追问。书院还和江南其他几个书院保持联系，互相切磋学问。

渐渐地，师友们不只谈学问，也开始议论朝政：哪些官员做得好，哪些政策有问题，他们都敢说出来。有人称赞他们关心国事，也有人指责他们结党dǎng营私。后来，凡是政见和他们相近、甚至只是不肯随大流的人，都被扣上了“东林党dōng lín dǎng”的帽子。

到了天启tiān qǐ年间，宦官huàn guānhuàn guān魏忠贤掌了大权，开始迫害东林党人。朝廷下令拆毁huǐ书院，东林书院被彻底破坏，建筑被拆掉，土地也被卖掉，钱都运进了皇宫。直到崇祯chóng zhēn皇帝即位，魏忠贤倒台，东林的冤案àn才得到平反，朝廷下诏xià zhào重建书院。

明朝灭亡后，高攀龙的后人高世泰又在这里重新开讲，前后约三十年。不过那时的讲会标榜bǎng“不谈时事”，和当年敢议朝政的气派已经不一样了。再后来，1902年，书院改成了学堂xué táng，后来又变成小学。民国时，无锡各界人士还发起募捐mù juān，把书院重新修整了一番。

今天你去无锡，还能看到这座粉墙黛瓦的院落。依庸yōng堂里挂着一副有名的对联：“风声雨声读书声，声声入耳；家事国事天下事，事事关心。”从北宋杨时讲学，到顾宪成重建书院，再到被拆毁、平反、复建、改制，这座院子告诉我们：读书不只是读死书，还要关心身边的世界，关心国家大事。